帖子送來的時候,謝語棠正在院子裡曬符紙。
秋日的午後,陽光薄薄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層剛出爐的蛋撻皮,金黃、酥脆、一碰就碎。今天她和秋生沒去胭脂鋪,義莊的符籙剩得不多了,今天要忙完明日再去胭脂鋪。她把畫好的符紙一張一張鋪在竹匾裡,擺得整整齊齊,像在晾曬某種古老的蔬菜。文才蹲在旁邊看了半天,伸手想摸,被她一巴掌拍開。
“別碰,沒幹呢。”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你的手上有汗,會洇掉硃砂。”
文才把手縮回去,在褲腿上蹭了蹭,委屈巴巴地蹲回去,像一隻被主人呵斥了卻捨不得走的狗。秋生在屋簷下擦腳踏車,抹布從車把擦到車座,又從車座擦到後座,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他擦完後座的時候,手指在後座上停了一下,那是謝語棠每天坐的位置。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腳步聲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謝語棠抬頭,看見兩個穿綢緞長衫的漢子抬著一頂小轎落在義莊門口,轎簾掀開,下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手裡捧著一張燙金帖子。
九叔從堂屋裡出來,手裡還端著茶杯。他看了一眼那個管家,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帖子,沒說話。
管家上前一步,雙手把帖子遞過來,腰彎得很深,額頭差點碰到膝蓋:“九叔,我們家老爺剛從省城回來,想請您去西餐廳一聚,有要事相商。”
九叔接過帖子,開啟看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把帖子合上,端在手裡,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問了一句:“任老爺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管家首起腰,滿臉堆笑,“這兩天剛到,今天就吩咐小的來請您。老爺說,好久不見九叔,想跟您敘敘舊。”
謝語棠站在竹匾後面,手裡的符紙被她攥得起了皺。
任老爺,
任發,
帖子,
西餐廳。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撞來撞去,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麻雀,撲稜著翅膀,撞得籠子哐哐響。
來了,終於來了。她盯著那張燙金帖子,封面上“任發拜上”西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筆畫粗壯,墨色飽滿,像寫帖子的人特意用了十二分的力氣,生怕別人看不清。她看了很久,久到文才在旁邊叫了她兩聲她都沒聽見。
“小師妹?小師妹!”文才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
謝語棠回過神,發現九叔正在看她。那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水,水面沒有波瀾,但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把手裡皺了的符紙撫平,重新放回竹匾裡,手指在紙面上按了按,把褶皺按平,但心裡那些褶皺按不平。
“九叔?”管家還在等回話,腰彎著,臉上的笑己經開始發僵。
“什麼時候?”九叔問。
“明晚,明晚酉時。老爺說,西餐廳的牛排不錯,請九叔嚐嚐鮮。”
九叔點了點頭:“知道了。”
管家如釋重負,首起腰,又鞠了一躬,轉身鑽進轎子。兩個轎伕抬起轎子,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巷子口。院子裡的陽光還是那麼薄,那麼黃,但謝語棠覺得那光忽然變得刺眼了,像有人在她面前點了一盞太亮的燈。
文才湊過來,探頭看九叔手裡的帖子:“任老爺?”
“任家鎮還有哪個任老爺?”秋生把抹布扔進水桶裡,走過來,“任發,任家鎮的財主,做洋貨生意的,鎮上大半條街的鋪子都是他們家的。”
“哦,是首富任老爺回來了!”文才拉長了聲音,像恍然大悟,“那他請師傅吃飯,是不是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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