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聽見堂屋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那聲響很輕,像一個人嘆了口氣。
文才還在追問秋生關於任老爺的事,秋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大概是去找吃的了。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竹匾裡那些符紙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的聲音,像蠶在吃桑葉。
謝語棠蹲在竹匾旁邊,手裡捏著一張符紙,看著紙面上硃砂畫的符文。那些線條彎彎曲曲,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小路。她忽然想起穿越來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符紙,九叔用桃木劍降伏女鬼的時候,劍身上貼著的就是這種符。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以為符紙就是黃紙上面畫紅字,畫完了就能驅鬼。現在她懂了,懂符紙上的每一筆每一劃是什麼意思,懂硃砂要用公雞血調和才最靈,懂畫符的時候要屏住呼吸、一筆呵成,斷了一口氣就要重畫。她懂了這麼多,可她不知道怎麼阻止一個人去死。
任婷婷的臉又浮上來,圓臉,大眼睛,她在胭脂鋪挑了很久的胭脂,雖然剛進來時有些傲慢,但結賬的時候還是說了“謝謝”,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她的父親明天要請九叔去西餐廳吃飯,談遷葬的事。然後他會死,會被自己父親的屍體咬死,會變成另一具殭屍。
謝語棠把符紙放回竹匾裡,站起來,腿有點麻。她跺了跺腳,腳底板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又麻又疼。她看著堂屋那扇關著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細,像一根金色的絲線。九叔在裡面,他一定在看那張帖子,或者在喝茶,或者在想明天的事。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任老爺會死,不知道那具棺材裡的屍體會跳出來殺人。他知道的只是有人請他吃飯,談一樁遷墳的生意。
謝語棠走到堂屋門口,抬起手,想敲門。手指離門板一寸遠,停了。她聽見裡面傳來茶杯放在桌上的聲音,很輕,瓷器和木頭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篤”。然後是九叔的腳步聲,從桌子走到櫃子旁邊,櫃門開了,又關了。他在找什麼東西,也許是在找羅盤,明天看風水要用。
她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回院子裡。
秋生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水,一碗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首涼到胃裡。秋生站在她旁邊,也喝水,喝得很快,咕咚咕咚的,喉結上下滾動。他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是不是想找師傅說什麼?”
謝語棠握著碗,指尖在碗沿上摩挲,瓷面光滑,涼絲絲的。
“沒有。”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就是想問問明天去不去。”
“去啊。”秋生說,“師傅去,咱們肯定也跟著去。西餐廳的牛排,聽說可好吃了,上次石少堅一攪和,咱也沒吃上。”
他說“牛排”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個小孩聽見了糖葫蘆的叫賣聲。謝語棠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點想笑,又想哭。這個人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秋生。”她叫了一聲。
“嗯?”
“那如果知道一個人要死了,救嗎?”
秋生又愣了一下,然後他說:“能救就救。定數是老天定的,但手是長在自己身上的。”
謝語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不帶一絲玩笑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低下頭,端起碗,把剩下的水一口氣喝完。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擦,衝秋生笑了笑。
“走吧,幫我把符紙收了,差不多幹了。”
秋生看了她一眼,沒再問,蹲下來幫她收符紙。兩個人把竹匾裡的符紙一張一張疊好,用紅繩紮起來,放進堂屋的抽屜裡。謝語棠關抽屜的時候,看見九叔的羅盤放在抽屜旁邊,銅面擦得鋥亮,指標微微顫著,指向東南。那是任府的方向。
她關上抽屜,轉身出去。
院子裡,文才正蹲在槐樹下啃地瓜,啃得滿臉都是。九叔從堂屋裡出來,手裡端著重新沏好的茶,在石凳上坐下,看著天邊的雲。那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一團一團的,像棉花糖,像文才被九叔罵完之後的臉。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她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按下去,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頭壓住。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說:“我去做飯。”
文才地瓜也不啃了,從地上彈起來:“小師妹,今晚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
“那就吃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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