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棺材裡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咚”,是“咔”。像骨頭錯位的聲音,又像木板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了一下,木板和木板之間的縫隙被撐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文才沒有聽見,他在打呼嚕。
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
這一次比剛才大了一點。棺材板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邊緣的施法的墨斗線好似被撐得繃緊了一瞬,然後彈回來。有幾根線己經糊了,這一下讓它們徹底失去了作用。
文才的呼嚕停了一下,他砸了咂嘴,換了個姿勢,把墨斗棍從胳肢窩底下換到另一邊,腦袋往牆上又歪了一點。
呼嚕又響了。
棺材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棺材板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輕微的震動,是實實在在的、從裡面往上頂。棺材板被頂起來一條縫,從縫裡伸出一隻手。那隻手是青黑色的,指甲又長又黑,像五把彎曲的匕首。手指抓住了棺材板的邊緣,用力一按,棺材板“嘎吱”一聲被推開了一掌寬的縫隙。
一股白色的霧氣從縫隙裡湧出來,貼著棺材壁往下淌,像乾冰,像冷氣,像冬天開啟冰窖的門時湧出來的那股白煙。霧氣落在地上,沿著地面向門口蔓延,所過之處,青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文才的呼嚕又停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換姿勢,是因為他感覺到了冷。那種冷不是冬天裡穿少了衣服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像有人把一塊冰塞進了他的衣服裡,貼著後脊樑往下滑。他打了個哆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停屍房裡的油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
不對!燈沒滅。燈芯上還有火,只是那火苗變成了綠色,綠瑩瑩的,像墳地裡的鬼火。那團綠光照在棺材上,棺材蓋己經被推開了一半,一隻手搭在棺材沿上,五根手指,青黑色的,指甲又長又彎。
文才愣了一秒。
他的腦子在這一秒裡轉了無數個念頭,是不是自己還沒睡醒?是不是在做夢?是不是秋生又在跟他開玩笑?
那隻手動了一下,手指彎曲,扣住棺材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吱……”的一聲,像指甲劃過黑板,又像老鼠在夜裡磨牙。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停屍房裡,刺耳得像有人拿錐子扎耳膜。
文才的腦子終於轉過來了。
不是夢!
不是玩笑!
是起屍!
他的嘴張開了,但聲音沒有立刻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氣出不來,聲帶震不動。他瞪著那隻手,瞪著那口被推開了一半的棺材,瞪著那團綠瑩瑩的火苗,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
棺材蓋又推開了一截。
一隻手變成了兩隻手。兩隻青黑色的手撐在棺材沿上,棺材裡的東西在往上坐。先是頭,一頭亂糟糟的白髮,從棺材裡冒出來,然後是肩膀,身上是褪色發黑的清代舊官服,領口與袖口早己朽爛開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膚。
文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從板凳上彈起來,撿起掉落的墨斗棍。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又彈回來,踉蹌了兩步,終於站穩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提到嗓子眼,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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