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只剩一小段的距離,秋生卻覺得越騎越遠。
路不對勁。
義莊的燈光明明就在前面,像一團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橘黃色光暈,看著近在咫尺,騎了一炷香的功夫,還是那麼遠。那團光像掛在天邊的星星,你往它走,它也往後退,永遠夠不著。
秋生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不是因為熱,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意。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兩邊的樹影在月光下向後倒退,但他發現那些樹的形狀越來越陌生,槐樹變成了柳樹,枝條垂下來,像一隻只倒掛著的手。
後座上的人安安靜靜地坐著,臉靠在他後背上,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涼涼的,不是人該有的溫度。
秋生沒有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月光很好,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但後座的位置下面,乾乾淨淨的,沒有影子。他的心跳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手摸著的那張符紙己經被汗浸溼了,邊緣軟塌塌的,但他不敢鬆手。
“秋生哥。”後座上的人忽然開口,聲音柔柔的,帶著一種慵懶的、像是在撒嬌的尾音。
“嗯。”
“你累不累?停下來歇一會兒吧。”
秋生猶豫了一下,他的腿確實酸了,蹬車的腳越來越沉,像踩在棉花裡。而且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好。”他說,把車停下來,一隻腳撐在地上。
後座上的人跳下來,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她走到他面前,歪著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和謝語棠一模一樣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大眼睛,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著,帶著一種“你怎麼不說話”的嗔怪。
秋生看著她,心裡那種“不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像,太像了。連皺眉時左邊眉毛比右邊高一點的細節都像。謝語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但秋生知道。他偷看過她無數次,每一次她認真畫符的時候,眉頭就是這樣皺的,左邊高一點,右邊低一點,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
他差點就信了。
“你發什麼呆?”謝語棠湊近了一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嘴角彎著,“是不是太累了?都說了讓你別騎那麼快。”
秋生看著她湊近的臉,聞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謝語棠身上那種淡淡的皂角味,是一種更濃的、甜得發膩的、像梔子花一樣的香味。
“是有點累。”他說,聲音很平靜,“歇一會兒吧。”
謝語棠笑了,那她往後退了一步,仰頭看月亮。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像瓷器一樣白,白得不真實,白得像紙。
秋生蹲下來,假裝扁褲腿,把符紙從懷裡抽出來,塞進袖子裡。
“秋生哥。”
他抬起頭。
謝語棠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裡面映著月亮的倒影。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秋生的臉,指尖涼得像冰。
“你瘦了。”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水麵,“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秋生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的手涼得不正常。但她的眼神,那個眼神太真了。那種心疼的、帶著一點責備又帶著一點心疼的眼神,他在謝語棠眼裡見過。那次他在大帥府替她擋了殭屍的爪子,後背被撓出三道血痕,她蹲在他面前給他上藥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他差點就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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