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功這件事,放在文才身上,從來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九叔罵過,罰過,甚至拿藤條抽過,文才當時嗷嗷叫,轉頭就忘,像一隻記吃不記打的貓。可這次不一樣。
謝語棠和秋生跟著九叔去西目居的那幾天,文才一個人留在義莊。沒人管他,沒人盯著他,沒人拿藤條抽他。他本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本可以把練功的事拋到腦後,本可以吃著桂花糕在院子裡曬太陽,但他沒有。
他每天早上按時起來,站樁,扎馬步,練墨斗棍。站樁的時候腿抖得像篩糠,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扎馬步的時候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他也不擦。墨斗棍在他手裡從生澀到熟練,從熟練到順手,從順手到像是長在了身上。
九叔回來之後連著幾個早上看著文才演練,目光從漫不經心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驚訝。
文才收了棍,站首,把墨斗棍插回腰間。他額頭上全是汗,喘著粗氣,但眼睛很亮。他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秋生和謝語棠,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一聲。
“師傅,我練得咋樣?”
九叔沉默了兩秒,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還行。”
文才的臉垮了。“還行?”
“比走之前強了一點。”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墨斗棍的纏字訣還欠火候,刺的時候肩膀太緊,容易被對手看出來。回去再練。”
文才“哦”了一聲,撓了撓頭,轉身走到院子角落,把墨斗棍拔出來,又開始練。他沒有抱怨,沒有偷懶,沒有趁九叔不注意蹲下來歇一會兒。他把棍子舉起來,重新開始,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棍頭的玄鐵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個不肯熄滅的星星。
秋生靠在廊柱上,看著文才練棍,看了好一會兒,轉過頭對謝語棠小聲說:“文才這是吃了什麼藥?”
謝語棠也在看文才,她看見他額頭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看見他道袍的後背溼了一大片,看見他握棍的手虎口磨出了一層薄繭。她想起自己剛到義莊的時候,文才連墨斗線都纏不好,每次都被九叔罵得抬不起頭。那時候他憨憨的,傻傻的,做什麼都慢半拍,像一隻笨拙的熊,但現在不像了。
“他沒吃藥。”謝語棠說,“他就是也想練好。”
秋生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文才的進步越來越明顯。九叔佈置給三個人的功課,文才也能按時完成,從不拖欠。秋生偷懶的時候他在練,謝語棠休息的時候他還在練。墨斗棍在他手裡越來越順手,纏字訣練得滾瓜爛熟,挑字訣也像模像樣了。九叔偶爾指點一句,他記在心裡,轉頭就練,練到對為止。
九叔難得誇了他一句,那天傍晚,夕陽把院子染成了橘紅色,九叔坐在石凳上喝茶,文才剛練完一套棍法,氣喘吁吁地站在院子裡。九叔放下茶杯,說了句“文才,這幾天長進不錯”。文才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後他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一口白牙。
“師傅,你說真的?”
“真的。”
文才又笑了,笑得更傻了。他轉過身,對著院子裡的槐樹揮了一拳,像是要把心裡的高興打出去。槐樹紋絲不動,他的手疼了,甩了甩,但臉上的笑沒散。
秋生在旁邊看著,酸溜溜地說了一句:“師傅,我也練得不錯啊。”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把破煞訣練好了再說。”
秋生閉嘴了。
謝語棠蹲在廚房門口剝蒜,聽著院子裡的動靜,嘴角彎著。她剝完了一頭蒜,又拿了一頭,繼續剝。蒜皮在她指間飄落,像一片片小小的花瓣。
但是文才多了一個毛病,是慢慢出現的。
起初誰都沒在意。他早上賴床,秋生去踹他的門,踹了三腳他才迷迷糊糊地應一聲,聲音悶悶的,像從水底翻上來的。九叔說冬天到了,人容易貪覺,賴床也正常。秋生說懶就是懶,找什麼藉口。文才不反駁,爬起來,穿衣服,洗臉,吃飯,練功,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毛病越來越重了。午飯後,他趴在石桌上就能睡著,腦袋枕著胳膊,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秋生拿狗尾巴草捅他的鼻孔,他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繼續睡。秋生又捅了一下,他伸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把狗尾巴草拍斷了,還是沒醒。
“這都不醒?”秋生看著手裡半截狗尾巴草,一臉不可思議。
“讓他睡。”謝語棠說,“他最近練功那麼累,多睡會兒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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