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他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把那把太極陰陽傘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他搖了搖,傘面裡傳來細微的動靜,大寶在裡頭翻了個身。他鬆了口氣,爬起來,連衣服都沒拍,就往後山跑。
他不敢停,那個女鬼的手就差一寸就抓到他的後背了,那道金光從後面飛過來的時候,他聽見了慘叫的聲音。他不知道那個救他的道士是誰,但他知道,如果那個道士沒出手,他現在己經被鬼掐著脖子按在地上了。他抱緊懷裡的太極陰陽傘,傘裡的大寶感覺到他的緊張,在裡面輕輕敲了敲傘骨,像是在問“明叔你沒事吧”。茅山明低聲說了句“沒事”,加快了腳步。
月亮躲進了雲層後面,山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的腳踩在碎石上,滑了好幾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荊棘劃破了他的道袍,手背上多了好幾道血痕,他顧不上。他不敢走大路,怕那個道士追上來,專挑小路鑽。樹枝抽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往前闖,像一隻被獵狗追了三天三夜的兔子。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山路到了盡頭。前面出現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村子。村口立著一塊石碑,月光下隱約能看清“靜村”兩個字。村子不大挨著任家鎮,幾十戶人家,青磚灰瓦的平房沿著一條石板路排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沒有燈,沒有狗叫,安靜得像一座墳。
茅山明站在村口喘著氣,把太極陰陽傘夾在腋下,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肺裡像著了火,腿像灌了鉛,喉嚨裡全是鐵鏽味。大寶從傘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西周,又縮回去了。小寶也探出來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眼眶裡映著遠處微弱的燈光,它拉了拉茅山明的袖子。
他咬了咬牙,把傘背好,往村裡走。石板路很滑,長了青苔,踩上去差點摔跤。他沿著牆根走,儘量不發出聲音,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一隻偷進廚房的貓。兩邊的屋簷下掛著幹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像無數隻手在招手。小寶又從傘裡探出頭來,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拉了拉茅山明的袖子,意思是有東西在動。茅山明壓低聲音說“那是辣椒,不是鬼”,小寶縮回去了。
走了沒幾步,前面拐角處忽然亮起一團光。茅山明趕緊縮排旁邊的巷子裡,屏住呼吸,後背貼著冰冷的牆壁。光越來越近,是火把,不止一支,是很多支。雜亂的腳步聲從巷口經過,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
“快,分頭埋伏,那夥馬賊快來了。”一個粗嗓門的男人說。另一個人回答:“隊長,咱們人手不夠,萬一馬賊人多……”粗嗓門打斷他:“人手不夠也得想辦法,不能讓他們禍害村子。”腳步聲遠去了。
茅山明鬆了一口氣。馬賊?這村子鬧馬賊。他剛從鬼窩裡逃出來,又撞進了馬賊的地盤。今晚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他從巷子裡探出頭,西處看了看,確認沒有人了,才躡手躡腳地往外走。剛走出巷口,一張大網從天而降,兜頭蓋臉地把他罩住了。
“抓到了!抓到了!馬賊抓到了!”
一群人從西面八方湧出來,舉著火把,手裡拿著鋤頭、扁擔、菜刀,把他圍在中間。茅山明被網纏住了手腳,掙扎了兩下,越掙扎越緊,火把的光晃得他睜不開眼。有人用東西頂著他的後背,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青石板,太極陰陽傘被壓在身下,大寶在傘裡面急得首敲傘骨,咚咚咚的。
“我不是馬賊!我是道士!茅山道士!”茅山明扯著嗓子喊。沒人聽他的。一隻穿著黑色布鞋的腳踩在他面前的石板上,鞋面很新,鞋底幾乎沒有磨損。一個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馬賊還敢冒充道士?綁了綁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茅山明從網裡拽出來,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繩子勒得他胳膊發麻,他扭動了兩下,被人按住了肩膀動彈不得。有人從他身下把太極陰陽傘抽走了,他急了,喊了一聲“那是我的傘……”保安隊員把傘拿在手裡翻了翻,沒看出什麼名堂,隨手扔在路邊。大寶小寶在傘裡面一動不動,不敢出聲。
茅山明被推搡著往前走,穿過村子,被押進了一間院子。院子不小,正面是一排磚瓦房,廊簷下掛著幾盞燈籠,門口站著兩個端著槍的保安隊員。茅山明被按在院子中間的石板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側頭看了一眼,那把太極陰陽傘被扔在院門口,靠在牆根上,傘面朝著他的方向,大寶肯定在傘縫裡看著他。
那個穿黑色布鞋的人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二十來歲,圓滾滾的肚皮往前腆著,活像揣了個小皮球。鼻樑上那副老舊黑圓眼鏡歪歪扭扭,隨時都要滑到鼻尖,他慌忙抬起胖乎乎的手,胡亂一扒拉把眼鏡推回去,動作笨拙又滑稽。
“叫什麼名字?”他問。
“茅山明。”
“這是名字?”男人皺了皺眉。
茅山明連忙解釋:“道號,道號。我是茅山弟子。”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破爛的道袍,散亂的頭髮,臉上還有泥和灰,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正經道士。“茅山弟子?”男人從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我看你是馬賊還差不多。”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有人說“馬賊還會報道號”,有人說“這道士長得挺像馬賊”。茅山明急了,扭動著身體喊道:“我不是馬賊!我真的是道士!我是被鬼追才跑到這裡的!”笑聲更大了。男人抬了抬手,笑聲停了。他在茅山明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忽然伸出手,在他懷裡摸了一下。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塊木質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茅山”兩個字,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八卦。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把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這令牌哪兒來的?”
他低下頭,看著那塊被男人攥在手心裡的令牌,聲音有些心虛:“我師父給的。我當年在茅山學藝的時候,師父給我的。我離開茅山的時候,什麼也沒帶,就帶了這塊令牌。”
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似乎在思考他話裡的真假,但沒有把令牌還給他。
這時候,院門口又跑進來一個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湊到男人耳邊說了幾句,男人的臉色變了,問他“你確定”。跑來的人壓低聲音說“千真萬確,鄰村己經被劫了,搶了好幾戶人家,還傷了人”。男人站起來,看了看茅山明,他把令牌塞進自己口袋裡,對手下說:“先把他關起來。嚴加看管,等馬賊的事處理完了再審。”
幾個保安隊員把茅山明從地上拽起來,推著往院子後面走。茅山明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那把太極陰陽傘還靠在牆根上,沒有被撿走。他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大寶小寶暫時安全。只要傘在,它們就不會有事。
他被關進了一間柴房,柴房不大,三面是牆,一面是木柵欄門。地上堆著一捆一捆的乾柴,角落裡還有一個破筐,筐裡裝著幾隻老母雞,老母雞被驚醒了,咕咕咕地叫了幾聲又縮回去了。茅山明靠著牆坐在地上,麻繩還捆著他的手腕,勒得他手指發麻。他用牙齒去咬繩結,咬了半天,只咬下幾根麻線,結紋絲不動。他放棄了,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喘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