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窗外的天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有一道裂縫,從東牆一首延伸到西牆,像一條幹涸的河。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紋路還在,顏色也恢復了正常的肉粉色,不像之前那樣灰白。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再攥緊。有力氣了。
師伯把他的命從閻王手裡搶了回來。
他想起那雙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想起那張蒼白的、滿是汗水的臉,想起那雙通紅的、忍著沒哭的眼睛。師伯的靈力灌進他體內的時候,他其實有感覺的,那種灼熱的、像熔岩一樣灌進經脈的疼,從胸口蔓延到西肢百骸,把他從一片冰冷的黑暗裡硬生生拽了回來。他聽見師伯在叫他,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但語氣裡的慌張是藏不住的。
他把手放回被子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是師伯煎藥時沾在衣袖上的味道,苦中帶著一絲清冽。
門口經過一個小道士。
“師伯呢?”他抬起頭。
小道士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新煎得藥,碗沿上還沾著黑色的藥渣,那藥渣看著就苦。“石堅師兄,您醒了?師伯她在後山。”
“後山?”石堅坐起來,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他閉了閉眼,等那陣眩暈過去,“在後山做什麼?”
“不知道,”小道士搖搖頭,“師伯一個人去的,誰也沒讓跟著。她走之前吩咐我們看好您,別讓您下床。”
石堅沒有聽他的話,穿好衣服把桃木劍掛在腰間。那把劍跟了他七年,劍柄上被磨得光滑發亮,劍穗的紅色己經褪了大半,變成一種灰撲撲的暗紅色,像凝固了的血。他走出門,門外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裡曬著幾床被子,風吹過來,被單鼓起來,像一艘艘鼓滿了風的船,麻繩被扯得嘎吱作響。
他站在廊簷下,看著後山的方向,又看了看下山的路。
後山那邊雲層壓得很低,灰白色的霧氣從山腰漫下來,像一隻巨大的手慢慢地合攏。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霧,是屍氣凝結成的瘴,師伯跟他說過,有屍王的地方必有瘴氣,瘴氣越濃,屍王越近。
他想起師伯說要去封印屍王,他想起師祖臨終前說的話,師祖躺在那張老舊的木榻上,一字一頓地說:“這殭屍與嬴勾屍氣同源同宗,若是讓它成了氣候,方圓百里都要變成死地。”
他想起師伯聽這些話時的表情,師伯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最深處,變成一種讓他心頭髮緊的東西。
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但他打不過屍王,他連那些殭屍都打不過,差點死在它們手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還能攥拳,現在卻開始微微發抖。
他怕死,他承認自己怕死。
昏迷的那段時間,他其實感覺到自己差一點就回不來了,他被困在一片漆黑的、沒有邊際的虛空裡,聽不見聲音,感覺不到溫度,只有一種徹骨的、從裡到外的冷,那種冷不是身上的,是靈魂上的,像是整個人被一點點凍住,從腳趾到手指到心臟,最後連念頭都被凍住了。
那種滋味,他不想再嘗第二遍。
可師伯呢?師伯把他從那裡拽了出來,然後自己要去面對屍王。她嘴上不說,但他知道,她也沒有把握。
但他應該拿什麼去封印屍王?拿這條命嗎?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那就拿這條命!
他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站在廊簷下愣了很久。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呼啦啦地拍打著廊柱。院子裡的被單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面白色的旗。他盯著那些被單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把那口氣撥出來。對,拿這條命。反正這條命是師伯撿回來的,本來就是多出來的,還給她也是應該的。他在藏書閣的禁書上看到過,可以用血肉為引布鎖煞陣,以活人精血為陣眼,封鎮屍煞。書上說此法兇險萬分,佈陣者十不存一,但書上也說此法可行。
可行就夠了。
他轉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決絕,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要去找一個人,那個書生,秋笙。
他年紀不大,可這種事情他懂。這倆人,心意是相通的,只是誰都沒有說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