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後山，謝語棠正坐在空地的石頭上，她看著遠處天邊最後一抹夕陽，橘紅色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這個幻境，這些鮮活的故人，這段不屬於她的前世記憶，很快就要碎了。她想起師傅的小老頭模樣，想起他每天早上去後山練劍、練完劍來敲她的門問“今天粥好喝嗎”，想起他坐在石凳上喝茶、看著她和石堅千鶴練功、笑的眼睛眯起來的樣子。她想起小千鶴哭著喊“師伯您不會也走吧”，想起他把臉埋在她道袍裡、銀鈴叮叮噹噹響了一路。她想起林九年輕時的樣子，沒有皺紋，沒有白髮，站得筆首。雖然是幻境，但這些日子是真的。他們的好，是真的，不知道當初前世的她過得是不是這樣。
“師伯。”
謝語棠抬起頭，石堅站在她面前，臉色很白，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腰板挺得筆首，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繃住了，繃得太緊，隨時可能斷。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像剛跑完很遠的路。
“石堅？你傷還沒好，怎麼出來了？”
石堅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裡那些紅血絲。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手指陷進她的肉裡，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剛受過傷的人。
“他都要娶別人了，你還在為他傷感？”
謝語棠疑惑的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太複雜了，有憤怒，有不甘，有心疼，那些東西混在一起攪在一起，被屍氣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顏色，看起來像一場快要失控的山火。
“石堅，你聽我說。秋生是被逼的。”謝語棠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軍閥抓了他母親，逼他娶自己的女兒。他不娶，他娘就會死。”
石堅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氣急攻心臉在抽搐。
“被逼的？我親眼看到的。他送那些人出門，笑得那麼開心。”
“那是客套，你不懂。”謝語棠站起來，和他平視，“你看到的不是真的。你師父說了嬴勾的屍氣它會放大人心中的邪念、貪婪、恐懼。你體內的屍氣還沒有完全清除，你現在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它染了一層顏色。”
石堅的嘴唇在抖，他不信。他不信自己看到的不是真的，不信那個書生是被逼的，不信師伯說的這些話。
“石堅，答應我。”謝語棠伸出手，按在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背上，“一定要好好守護好茅山派，做任何事不要衝動，也要好好帶領你師弟師妹們。”
石堅的睫毛顫了一下，他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去，垂在身側，攥成拳頭。他看著她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又帶著一絲悲憫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硬、所有的刺，都被她一眼看穿了。他想說“我不任性”，想說“我會好好練功”，想說“師伯你別走”。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轉身跑了。
跑得很快，快到謝語棠來不及叫他。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裡。
謝語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味道和遠處山路上揚起的塵土味。她拿起包袱，包袱己經收拾好了，銅鏡、符紙、桃木劍、七根雷擊木釘，全都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她把包袱背在肩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沿著後山的小路往前走。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山路上蜿蜒著，流向遠方。
走了沒幾步，前面站著一個人。
年輕的林九，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碎髮垂在額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站在那裡，沒有攔她，只是看著她，不說話。
謝語棠停下來，她知道林九一定會來。年輕時的九叔，沉默寡言，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但他什麼都知道。
“林九。”她叫他。
林九微微彎了彎腰。“師伯。”
她看著他那張年輕的、沒有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平靜的、像一潭水一樣的眼睛。
“我準備去鎮壓屍王，你幫我轉告石堅，是我自願的，不是因為他的話，千萬不要怪他。”
林九看著她，看了好幾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記住了，師伯。”
謝語棠她拍了拍林九的肩膀。
“林九，以後收徒弟的話，別收太笨的。”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笨也可以收，但要耐心教。”
林九愣了愣點了點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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