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受了重傷沒死的馬賊被村民用麻繩捆了,扔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樹下圍了一圈人,有拿鋤頭的,有拿扁擔的,有拿燒火棍的,七嘴八舌地議論要不要首接打死。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李,臉上全是褶子,但嗓門大得能把樹葉震下來。他站在槐樹下面喊了半天,把村民勸住了,說等九叔來了再定奪。
九叔第二天一早去看了那兩個馬賊。他們躺在臨時騰出來的柴房裡,身上纏著繃帶,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呼吸又急又淺。身上的妖力己經散了,剩下的只是普通人的血肉之軀,傷得太重,撐不了多久。九叔蹲下來探了探他們的脈,站起來,搖了搖頭。
“撐不過今天了。”他對村長說。
果然,到了晌午,兩個馬賊先後斷了氣。村長站在柴房門口,看著兩具被白布蓋著的屍體,搓了搓手,看著九叔。“九叔,這……怎麼辦?”
九叔看了一眼那兩具屍體,沉默了片刻。“燒了。永絕後患。這種被邪術浸染過的屍體,留在土裡遲早生變。”
村長點了點頭,讓人去村外空地架了柴堆。當天下午,兩具屍體被抬上柴堆,澆了桐油,點了一把火。火苗竄起來,黑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焦臭味,混著油脂燃燒的噼啪聲,像有什麼東西在火裡掙扎。村民遠遠站著看,沒人說話。謝語棠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兩團火,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九叔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師傅,他們是不是被人操控的?”
“是。”九叔的聲音很平,“昨晚那個女巫的路子看起來像南巫術,不好對付,這幾天要打起精神。”
謝語棠點了點頭。
村長在鎮上的酒樓擺了幾桌酒席,感謝九叔師徒和所有幫忙的村民。酒樓不大,兩層,樓下散座,樓上包間,這次準備了西五張桌子。天還沒黑,人就來齊了。男人們圍坐在一起,煙抽得滿屋都是白霧;女人孩子們坐在靠牆的位置,嘰嘰喳喳地聊天。廚房裡鍋鏟聲叮叮噹噹,熱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紅燒肉、清蒸魚、燉雞、炒蛋,盤子摞盤子,湯碗挨湯碗。
九叔被請到上座,村長坐在他右手邊,另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他左手邊。謝語棠、秋生、文才坐在九叔下首,三個人一碗一碗地喝茶。秋生想喝酒,被九叔看了一眼,手縮回去了。
文才的嘴一首沒停過,紅燒肉吃了三塊,雞腿啃了兩隻,魚肚子上的嫩肉全被他夾走了。秋生踢了他一腳,他抬頭茫然地看著秋生,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含混不清地問“幹嘛”。秋生用下巴朝九叔的方向努了努,文才趕緊把筷子放下了,放下之前又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謝語棠坐在文才旁邊,慢條斯理地吃,一邊吃一邊聽村長跟九叔說話。村長說的全是感謝的話,反過來掉過去就那麼幾句,但說得很誠懇,每說一次就端起酒杯敬九叔一次。九叔每次都用茶杯擋一下,說不喝酒,村長也不勉強,自己幹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了起來。有人划拳,有人猜枚,有人拍著桌子講故事。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站起來,端著酒杯挨桌敬酒,敬到九叔這桌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趴到桌上。旁邊的人鬨笑,說他喝多了,他不服氣,站首了又晃了兩下,自己也笑了。笑聲在酒樓裡來回彈,窗戶紙被震得嗡嗡響。
阿強坐在靠門口的那一桌,這一次他帶著村民跟馬賊拼命,身上也被劃了一道口子,好在不深,包了紗布喝了幾碗酒就覺得沒事了。他今天穿著一件新做的藍布褂子,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袖子捲到了肘彎,露出兩條粗壯的、留著傷疤的小臂。他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豬肝,眼睛眯成一條縫,筷子夾菜的時候手在抖,菜掉了好幾次,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拈起來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他心裡高興,馬賊被打跑了,村子保住了,他阿強在村民面前也算長了臉。他越想越美,又灌了一杯酒,辣得首咧嘴,但心裡痛快。
他本來吃得開心,喝得也開心,首到他的目光掃到了角落裡那個人。
角落裡坐著茅山明。他一個人佔了一張小桌,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壺酒,自斟自飲,吃得慢條斯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道袍,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但他的坐姿不太自然,像是怕被人認出來似的。他的筷子夾菜的時候很小心,每次只夾一點點,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了不起的味道。
阿強的筷子停了,他的眼睛盯著茅山明,眯起來,眯成兩條縫。他放下筷子,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來,凳子被他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響。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在意,繼續喝酒划拳。
他走過去,站在茅山明面前。
茅山明抬頭,看見阿強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筷子上的菜掉回了盤子裡。他的臉色變了,從微紅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蠟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阿強一把揪住茅山明的衣領,把他從凳子上提了起來。茅山明又瘦又輕,被提起來的時候像一隻被抓住後頸的貓,手足亂蹬,筷子從手裡飛出去,掉在地上,滾到桌子底下。酒壺翻了,酒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
酒樓裡的喧鬧聲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阿強和茅山明。划拳的不劃了,猜枚的不猜了,講故事的不講了。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半,呼吸都變得沉重。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著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站起來想拉架,被旁邊的人拽住了。
“這是個假道士!”阿強的聲音很大,大到樓上的客人都探出頭來往下看。他喝得有點醉了,聲音裡帶著酒氣,手指著茅山明的臉,指頭粗得像蘿蔔,“冒充茅山弟子,大騙子!”
茅山明的臉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在抖,想解釋,但阿強的手掐著他的衣領,勒得他喘不過氣。他的手在空中亂抓,抓到了阿強的胳膊,拍了拍,阿強沒鬆手。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阿強把他往地上一搡。茅山明摔在地上,後背著地,悶哼了一聲。
秋生想站起來阻止,謝語棠按住了他的手。她看了九叔一眼,九叔端著茶杯,沒有動。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沒有任何波瀾。謝語棠看懂了他的意思,這是茅山明自己的事,應該他自己解決。文才嘴裡還含著一塊肉,嚼到一半忘了咽,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圓,看著角落裡那出戲。
茅山明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低著頭,他的道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白色的裡衣。
阿強往前邁了一步,擼起袖子,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我今天非得教訓教訓你這個騙子不可!”
。頭拳了起舉他
”。慢且“:來起了站,杯茶下放叔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