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九叔門下,師兄們卷瘋了》第255章 大寶和小寶(2)

作者:碳碳的飯飯·5個月前

他撐著桌腿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要提褲子,腳趾踩住了褲腿,使不上勁。一隻光絲又纏上了他的左腳踝,往左一拽,他整個人像陀螺一樣轉了兩圈,咚的一聲撞翻了桌邊那把放酒罈子的空凳子。凳子腿滑了一下,彈回來,又撞在他光裸的腳踝上,磕出一聲悶哼,阿強咧著嘴跺著那條腿,哈著腰吸涼氣,嘴裡的氣變成一個一個“嘶嘶”的尾音,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

酒樓裡己經笑成了一鍋粥。

九叔端起茶杯,沒有笑。他的目光從阿強身上移開,慢慢地、不動聲色地移到了桌子底下。他的眼睛裡沒有波瀾,但那份平靜的反面是無聲的準備,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弦繃在極限處,只等那一箭離弦的剎那。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在桌布的縫隙間一寸一寸地掃了一遍。他的手沒有動,茶杯還端在手裡,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兩下‘篤,篤’。聲音像兩顆豆子先後掉進了深水裡。

謝語棠順著九叔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桌布下面露出的兩雙小腳。

她看了秋生一眼。秋生也看見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帶著那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的右手己經悄然探向了腰間的銅錢劍,指腹抵上了劍柄那道淺淺的刻紋,但沒有拔出來,他在等九叔的口令。

文才還在笑,笑得趴在桌上抬不起頭。謝語棠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的鞋幫一腳。文才抬起頭,臉上還掛著幾道笑出來的淚痕,嘴角還保持著咧開的形狀,看見謝語棠的表情,趕緊把笑收了,但收得不徹底,嘴角還在往上翹,像被鉚焊焊死在那個角度的小鐵鉤,怎麼捺也捺不下來。

九叔把茶杯放下,杯底落桌的聲響在己經安靜了不少的酒樓裡,像一枚石子投入池水。然後他站起來。酒樓裡的笑聲像被人擰小了的收音機音量,從高處緩緩下降,從大變小,從小變沒,最後只剩下灶房裡鍋鏟炒菜的叮噹聲和樑上蠟燭偶爾發出的嘶嘶輕響。

所有人看著九叔走到阿強面前,彎腰蹲下來。他的道袍下襬鋪在青磚上,像剛洗過的雲朵。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白布手帕,那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細碎的白毛。九叔把白布對摺一下,遞到阿強面前。

“擦擦,鼻樑沒斷,皮外傷。”

阿強接過白布,按在鼻子上,白布很快被血浸紅了一小塊,那紅色在乾淨的布面上慢慢洇開,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他抬起頭,看著九叔,眼眶紅了,眼角泛著水光,鼻頭紅紅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聲音低得像從喉嚨的最深處翻上來的。

“謝謝九叔。”

九叔的目光己經從阿強的傷口上挪開了,慢慢地移到了桌子底下,移到了那兩雙縮在桌布後面的小腳上。他的眼神不兇,不像那種要抓鬼時刀鋒般的銳利,沒有任何攻擊性。大寶小寶被這種無聲卻無孔不入的目光籠罩住,兩個小鬼的心口同時發緊,發慌。

大寶小寶不動了,兩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不再晃了。桌布微微顫了一下,像有人在暗處輕輕拉了拉那條布簾,把它當成盾牌掩在身前。兩個小鬼縮成一團,抱在一起,大寶把小寶的小腦袋按進自己的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像一隻保護幼崽的貓,把自己的脊背彎成了一道弧線。他的眼睛從桌布的縫隙裡往外看,和九叔的目光撞在一起。

九叔首起身,收回目光。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從舌尖滑進喉管,冰涼的,苦得他連眼皮都沒眨。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桌面上,輕輕釦了三下‘篤,篤,篤’。這三下比剛才聲重一些,每一下都像木槌敲在深冬的凍土上,回聲在木質的桌面裡擴散開去,從桌子傳到地磚,從地磚傳到整座樓的基礎。九叔另一隻手撐開了腰間的乾坤袋。

謝語棠聽見桌子底下傳來極輕的“哎呀”一聲,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小貓,聲音悶在手掌裡,又短又急促。然後桌布不再晃動,瓦片也不響了,那兩雙小腳像從水面消失的倒影,齊齊消失了。桌底下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留下。

阿強被人從青磚地上攙扶起來了,褲子的腰帶換了茅山明遞過來的新布帶,布帶子是茅山明從自己道袍的裡襯上撕下來的,布料薄但韌性尚可,阿強滿不在乎地甩開扶他的人。

酒樓裡的氣氛變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空氣漏在那間充滿了飯菜氣味的大堂裡。村長站起來,笑容堆了滿臉,對著九叔賠笑了一下,又對阿強賠笑了一下,說“誤會誤會,喝酒喝酒”,重新端起酒壺給九叔面前的酒杯倒了一座滿滿的酒。

大家舉杯碰了一下,稀稀拉拉的,碰杯的聲響斷斷續續地浮起來又落下去,沒有了之前那股熱情的餘音。

謝語棠低頭心裡還想著桌子底下那些動靜。小寶那兩聲急促的“哎呀”還像刺一樣紮在她的耳朵眼裡,扎得不太疼,但久久不散。

秋生從她手裡把捧著的那杯喝到一半的茶杯接過去,把自己那杯滿的換給她。兩杯茶葉的香味在空中擦肩而過,謝語棠低頭看著新換的這杯茶,茶水是淡黃色的,幾片茶葉浮在上面,沉不下去,像在水面上撐船。

謝語棠端著那杯茶,慢慢喝了起來,每一口都讓那股微微的苦意在舌尖停留片刻才嚥下。

文才臉上的表情還是憋得很辛苦,像一個人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眼球往上翻了一下,鼻子一抽一抽的,嘴唇好幾次顫動著要往上彎,都被他以肉眼可見的力氣壓了下去。秋生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憋回去”。文才深吸一口氣,把那口笑嚥下去了,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個極細極短的含混聲響,像一個短促的音節被他偷藏進了喉管的軟褶裡。

茅山明還坐在角落裡,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晾乾的紙,整個人縮在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裡。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在沒人關注的地方輕輕顫抖。

九叔和村長又客套了兩句,從桌後站起來,座位被他起身的動靜推出一寸。

“天晚了,我們先回去了,這幾日不知道馬賊還會不會來,大家都好好休息吧。”

村長挽留了幾句,九叔擺了擺手,道袍的衣袖在空中輕輕一拂。謝語棠擱下茶杯站起來,秋生緊跟著站起來,文才把嘴裡最後一口紅燒肉嚥下去站起來,三個人跟在九叔後面,踏過酒樓門前那道高高的木門檻,魚貫而出。

茅山明也從牆角站了起來,他跟在隊伍的最後面,腳步匆促而雜沓,彷彿怕落了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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