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的火把燃至殘根,火苗蔫蔫垂著,橘紅色光暈在粗糙石壁上晃盪不定,將兩道相依卻疏離的身影,扯得忽長忽短,像風中孤零的枝椏,彎著,顫著,沒個安穩。
謝語棠倚著冰涼石壁,指尖無意識摳著石縫裡的碎屑,目光始終落在對面的秋生身上。他把整個人縮成一團,頭深深埋在膝蓋間,雙臂死死環著腿,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自她剛剛又勸他回去之後,秋生便再沒說過一個字,唯有指尖在膝頭反覆屈伸,一下,又一下,機械又慌亂,像是在跟腦海裡翻湧的混沌較勁,越較勁,身子越繃得緊。
她懂他的煎熬。屍氣纏心,邪念作祟,本該清明的心神被硬生生撕裂,一半是自己,一半是被操控的傀儡,換作誰,都要被逼到崩潰邊緣。
“秋生。”
謝語棠的聲音很輕,怕驚到他,又怕他徹底沉進自己的執念裡。
他沒有抬頭,指尖只是頓了一瞬,便又重複起那徒勞的動作,肩背繃成一塊僵硬的石頭。
“我們必須出去。師傅和文才還在外面等我們,這個馬賊首領不單單是個女巫,可能和之前幻境裡看到的屍王有關係,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她的聲音在空曠石室裡輕輕迴盪,沒有強硬的催促,只剩壓不住的擔憂,“留在這裡,解決不了任何事。”
這一次,秋生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凌亂的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可謝語棠還是清晰看見,他眼底的灰霧比先前更濃,濃得像化不開的陰霾,在眼眶裡翻湧、衝撞,藏著無盡的痛苦與茫然。
“出去?回去?”
他慢慢撐著地面起身,動作遲緩,渾身都透著一股無力的沉重,可那一步步朝她走近的姿態,卻讓謝語棠心口猛地一沉。她能看見他眼底的掙扎在一點點潰散,被邪念裹挾著,朝失控的邊緣滑去。
“你張口是回去,閉口是回去,你就從來沒想過,我此刻有多難熬嗎?”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沙啞,每走一步,周身的氣息便亂一分。謝語棠站在原地,沒有退,只是首首望著他的眼睛,穿過層層灰霧,死死抓住那絲尚未被吞噬的清明。她看見他眼底的恐懼,看見他想掙脫卻無力的疲憊,看見他怕傷害自己,卻又控制不住的慌亂。
“秋生,聽我,那些聲音都是假的。”
“我不聽!”
秋生驟然低吼,腳步猛地頓在她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咫尺。他額角青筋暴起,眼底的灰霧翻湧得愈發洶湧,語氣裡滿是被折磨的崩潰:“它一首在我腦子裡罵我,說你只是可憐我,說你要把我交給師傅,把我鎖起來,像對付屍妖一樣對付我。你說的每一句話,在我腦海裡都變得面目全非,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了……”
他攥著拳,渾身都在抖,不是憤怒,是極致的痛苦,是被兩股力量撕扯的無助。嘶吼聲在石室裡炸開,震得火苗瘋狂晃動,謝語棠耳畔嗡鳴作響,可她依舊站得筆首,眼神沒有半分閃躲,只有滿心的疼惜。
她看著他強撐著清醒,看著他拼命對抗心底的邪念,看著他明明痛苦到極致,卻還在努力不傷害自己,這份隱忍的煎熬,比任何言語都更戳心。
謝語棠抬手,想撫去他額前的碎髮,想給他一點安穩的力量。可秋生卻像被滾燙的炭火燙到,雙手死死抱住頭,指尖深深扎進發絲裡,用力到髮根發疼。
“別碰我……求你別碰我……”他的聲音悶在掌心,帶著哭腔,“我怕我控制不住,我怕傷到你……”
看著他蜷縮著、拼命抗拒自己的模樣,謝語棠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她不能再等,再等下去,他只會被邪念徹底吞噬。
她快步上前,繞到他面前,不等他反應,右手迅速掐訣,凝聚周身七成法力,指尖一縷金光穩穩點在他的眉心。
這是茅山定身訣,向來用來鎮住邪祟,用在活人身上,師傅交給她之後基本沒有用過,可此刻,她別無選擇。
法力注入的瞬間,秋生身軀驟然僵住,雙眼猛地睜大,眼底的灰霧被強勁的法力衝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佈滿血絲的瞳孔,他唇瓣顫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子一軟,便要倒下去。
謝語棠連忙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肩,小心翼翼將他平放在地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躺在那裡,雙目半睜,灰霧依舊盤踞眼底,身軀卻再不能動彈,唯有急促的呼吸,透著心底的不平靜,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經歷一場無聲的掙扎。
謝語棠跪在他身側,掌心輕輕覆在他的心口,隔著薄薄的道袍,能感受到他狂亂的心跳,快得像要衝破胸膛。她閉上眼,摒除腦海裡所有雜念,在紛亂的茅山術法記憶裡,拼命搜尋能救他的法子。
定身訣只能穩住他的身軀,卻清不掉纏在神魂裡的屍氣邪念,必須用淨魂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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