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桃木劍插在洞口,劍身上的暗金色光一明一暗,像一個人在用力地呼吸。石堅的話說完了,沒有人主動接話。
文才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最後一把糯米,糯米粒從指縫裡漏出來落在地上,他沒有低頭看。
秋生的手從謝語棠的手指上滑開,握住銅錢劍,指節泛白。
“欲鎮屍王,需以身殉道。肉身鎖煞,道骨為基,方可永封。”這幾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的耳朵裡,拔不出來。謝語棠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道被雷光灼傷的焦痕。她把手攥起來攥成拳頭,把那道疼攥在手心裡。
“還寫了什麼?”九叔的聲音從洞口傳過來。
石堅沉默了片刻。“寫了雲棠師伯的名字。她是第一個看完密卷的人。她在密卷最後寫了一行字……”
謝語棠抬起頭。
“‘吾己決意,勿效吾行。’”
風從洞口灌出來,潮溼的腥臭的,謝語棠站在風裡,頭髮被吹散了垂在臉側。
九叔轉過身,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忽然瞳孔猛地一縮……
“小心!”
一股黑氣突然趁人不備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青石板被掀翻了,碎石飛濺,泥土翻湧。一股黑氣像噴泉一樣從謝語棠腳前三尺的地面炸開,衝起一人多高。黑氣凝成一根粗壯的手臂,五指張開,首首地朝謝語棠的面門抓過來。
秋生的銅錢劍劈在那隻手臂上,劍身嵌進黑氣裡,像劈進了一團溼黏土裡,拔不出來。金光炸開,黑氣散了一些,但手臂沒有斷,手指繼續往前伸,抓住了謝語棠的肩膀。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那隻黑色手掌中湧出來,像漩渦黑洞要把她整個魂從身體裡拽出去。
謝語棠眼前一黑。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她己經不在洞口了。
她站在一條巷子裡。青石板路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藤。巷子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天是灰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空氣也是涼的,像深秋的井水。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實的不是魂魄。但她的道袍不對,是一件她沒有見過的衣裳。月白色的,領口繡著暗紋,袖子寬大,有點像戲服。
她往前走,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噠,噠,噠,在巷子裡來回彈。
走了十幾步,她看見了一個人。
是雲棠!雲棠站在巷子拐角處,背對著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衣裙,紅得像血像嫁衣。她的頭髮披散著沒有挽,被風吹得輕輕飄著。
她的面前站著一個人……是秋笙。
秋笙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了幾道口子。他的手在抖,從袖子裡伸出來,握住了雲棠的手。雲棠沒有掙開,她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你……真的要娶別人?”雲棠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秋笙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落在雲棠的手背上。他用另一隻手擦了,擦不乾淨,新的又湧出來。
畫面突然碎了,像被人一拳砸碎的玻璃,碎片在空中飛舞,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面。謝語棠站在碎片中間,任憑那些畫面從她眼前劃過。她看見了秋笙坐在書鋪裡,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翻開的那一頁畫著一隻青色的鳥,他的手指摩挲著那隻鳥的翅膀,眼淚滴在紙上,把墨洇開了。她看見了秋笙在燈下寫信,信紙寫了一半字跡歪歪扭扭的。手在抖,寫到“雲棠”兩個字的時候,筆跡斷了。她看見了秋笙站在窗前,看著茅山的方向咳嗽,咳了很久咳到彎了腰,手撐著窗臺指節泛白,嘴角有血。她看見了秋笙穿著婚服紅色的,坐在馬上搖搖晃晃的,他的頭歪靠在馬脖子上,眼睛逐漸閉起來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
所有碎片又重新拼合了。
雲棠站在茅山後山的懸崖邊上,還是穿著那件紅色衣裙。她背對著謝語棠看不見臉,但謝語棠知道她在哭,因為她的肩膀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