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越吵越兇,聲音在逼仄的密室裡來回撞,火藥味越來越濃。
李宗仁始終坐在主位,指間夾著煙,一言不發。
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鎖成了川字,目光在三份檔案間來回逡巡,像在走一根懸在萬丈深淵上的鋼絲。
一邊是唇亡齒寒的南京,一邊是虎視眈眈的廣州。
一邊是委員長空口白牙的“湘省地盤”,一邊是陳樹坤擺在邊境的真槍實彈。
牆頭草,從來都不好當。
一根菸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
李宗仁猛地回神,將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抬起了手。
爭吵聲戛然而止。
白崇禧和黃旭初齊齊看向他,等著他的最終決斷。
李宗仁緩緩開口,聲音因熬夜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
“出兵幫南京?不可能。”
他拿起那份南京急電,指尖微微用力,輕飄飄的紙頁被撕成兩半,又隨手揉成一團,扔進了滿是菸蒂的菸灰缸,像扔掉一個燙手的火坑:
“委員長自己都被日本人騙得底褲都沒了,我們沒必要,也不能給他陪葬。”
“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驟然銳利,“也不能幹等著,把生死交到別人手裡。”
“旭初,”他看向黃旭初,“立刻以我的名義,給廣州發密電。電文這麼寫:‘廣西李宗仁、白崇禧致陳總司令樹坤鈞鑒:驚聞南京無道,勾結外寇,釁起蕭牆,痛心疾首。桂省與粵、湘、閩三省毗鄰,唇齒相依。今願與貴部結為兄弟之盟,永不相犯,共禦外侮,保境安民。盼復。’”
“另外,讓程思遠立刻動身,秘密去廣州。帶上兩百萬大洋、五百匹最好的廣西矮馬、三萬石糧食,作為賀捷之禮。讓他當面拜見陳總司令,一是表我桂系誠意,二是探探陳樹坤的底線——他對我們,到底是什麼態度?對南京,又是什麼章程?”
“南京那邊,”李宗仁嘴角浮起一絲老練的弧度,“也回一封電報。就說桂軍兵力薄弱,僅能自保,固守省境尚恐不足,實無力出兵東進夾擊,懇請委座體諒。話要說軟,態度要硬。”
白崇禧聞言,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立刻補充道:“還有,立刻電令邊境各部隊,加固所有防線,深挖工事,多備糧彈。尤其是梧州、賀州方向,要當做頭等大事來辦。萬一……我是說萬一陳樹坤不吃我們這一套,我們也有還手——至少是拖延的餘地。”
“就這麼辦。”
李宗仁一錘定音。
牆頭草,就要有牆頭草的覺悟。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但倒之前,得先把根扎穩,把退路留好。
凌晨04:00,桂林城還陷在濃得化不開的黑夜裡。
一隊騾馬悄悄從綏靖公署後門溜出來,馱著沉重的木箱,在衛兵的護送下,一頭扎進了南下的夜色裡。馬蹄踏過青石板,連聲響都壓得極低,像一場不敢見光的賭局。
程思遠坐在馬車裡,懷裡揣著李宗仁的親筆信,手心微微出汗。
此行,關乎桂係數十年基業的生死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