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他穿著筆挺的洋裝,蹬著鋥亮的皮鞋,在碼頭上橫著走,看哪個搬運工不順眼抬手就抽耳光,仗著會兩句日本話,比真鬼子還兇。
可今天,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連腳步都比往常急。
幾個搬運工趁著日軍哨兵轉身點菸,把用油紙包好的銀圓塞進南下貨船的夾層裡,嘴裡小聲嘀咕“給總座買炸彈”。剛巧被張炳坤撞見,他臉一沉,胳膊都抬起來了,又硬生生放了下去。
“幹活!少廢話!”
他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聲音發飄,沒敢真動手,轉身就急匆匆往日軍守備隊的辦公室走。
搬運工們看著他的背影,互相使了個眼色,對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狗東西,以前多橫啊,現在也知道怕了?
張炳坤心裡確實慌。
他剛才偷偷聽見兩個日軍軍官聊天,說東京被炸,本土都亂了,華北的部隊全沒了。
他當時腦子“嗡”的一聲。
他的靠山是日本人,日本人要是垮了,他算什麼?
以前他跟著鬼子抄過抗日人士的家,逼死過人,手上沾著血賬。等總座打回天津,他第一個就得被拉去槍斃。
他衝進守備隊辦公室,想問問太君接下來怎麼辦,能不能帶他一起回本土。可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鬼子軍官在摔杯子罵“八嘎”,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沒敢進去。
出來的時候,他腿都軟了。
路過貨堆的時候,他看見一個老搬運工扛著麻袋走得慢,擱以前早就一腳踹上去了,今天卻只擺了擺手,啞著嗓子說:“快點。”
老搬運工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神氣不起來了吧?
賣國賊的好日子,長不了了。
深夜的衚衕裡,訊息一戶傳一戶。
大人趴在孩子耳邊,小聲說“咱們的飛機炸了東京,那些狗漢奸都嚇破膽了”;老人對著南方的方向偷偷磕頭,嘴裡唸叨著“老天爺開眼,惡人自有惡人磨,賣國賊遲早遭報應”。
日軍的巡邏隊踩著皮靴從街上走過,家家戶戶都關著燈,靜悄悄的。
可沒有幾個人睡得著。
黑暗裡,無數隻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們忍了太久了。
不光等來了炸東京的好訊息,還等來了漢奸們認慫的模樣。
這一天,終於看見亮了。
清算的日子,也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