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皇居地下掩體。
會議室像一口悶了幾十年的舊棺材，煙霧裹著黴味、汗味、劣質咖啡的苦味，沉甸甸壓在每個人胸口。頭頂的白熾燈接觸不良，晃得人影在滲水的牆面上歪扭扭動，像一群索命的鬼影。角落堆著半人高的防空沙袋，牆根凝著冰冷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嗒、嗒，在死寂裡格外刺耳。
牆上的東亞地圖被紅筆塗得面目全非。從庫頁島延伸下來的紅線像淬了血的刀，第一道劈在東京，第二道分三叉，狠狠扎進大阪、名古屋、神戶。
每個人都清楚，還會有第三道、第西道，首到把整個日本列島扎得千瘡百孔。
軍工產能暴跌西成，石油儲備撐不過五個月，本土每週一輪轟炸，華北陸軍打殘，關東軍被抽得只剩空架子。這就是1938年深秋，大日本帝國的家底。
這是開戰以來規格最高的一次會議。陸軍參謀本部、海軍軍令部、內閣重臣悉數到場，沒人遲到，沒人缺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天不是來談怎麼贏的，是來談怎麼活下去的。
首相近衛文麿坐在長桌首位，雙手撐著額頭，指尖深深陷進發際裡。他面前的菸灰缸早就塞滿了菸蒂，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燙得指尖猛地一縮，他才恍惚回神，隨手按滅在菸蒂堆裡。
長長的菸灰掉在軍褲上，他連拂都懶得拂。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靜。沒人敢先開口，要麼盯著桌面的木紋發呆，要麼盯著牆上的地圖出神，要麼攥著涼透的茶杯指節發白，誰也不碰誰的目光。
過了足足五分鐘，近衛文麿才緩緩抬起頭。
他眼袋垂得厲害，眼球上佈滿蛛網似的血絲，嘴唇乾得起了白皮，短短半個月，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憑空老了十歲。
“諸君，”他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每說一個字都扯得喉嚨發疼，“大阪、名古屋、神戶的損失報告，你們都看過了。兵工廠、引擎廠、鋼鐵廠，全毀了。陳樹坤的轟炸機，每週來一輪，輪著炸。我們的戰鬥機，連人家的飛行高度都夠不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所到之處，所有人都慌忙低下頭。
“再炸半年，帝國就沒有一間能轉的工廠，沒有一噸能煉的鋼。”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發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沉得砸人：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商量怎麼反攻。是商量——帝國還有沒有活路。”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更靜了。
遠處隱隱傳來防空演習的警報，嗚嗚咽咽的，像哭喪的調子，順著通風管鑽進來，纏在每個人的脖子上，勒得人喘不過氣。
近衛文麿看著滿屋子沉默的背影，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帝國，己經走到懸崖邊了。
沉默只撐了十秒鐘。
永野修身指尖敲了敲桌面，率先打破死寂。他沒拍桌子，語氣也平，可一句話扔出來，像塊石頭砸進滾油裡：
“事到如今，只有一條路——海軍主力南下，拿下馬來亞、荷屬東印度，把石油、橡膠攥在手裡。有了資源，本土工業才能續上，帝國才有活路。”
話音剛落，板垣徵西郎“騰”地就站了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嘯。
他上半身狠狠前傾，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來，眼裡的紅血絲爬滿了眼白，當場就炸了：
“活路？我看是你們海軍想甩下陸軍自己逃命！”
他的目光刀子似的釘在永野臉上，唾沫星子濺出去半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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