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何應欽大步衝進來,軍裝領口敞著,帽子歪在頭上,分明是從被窩裡被人喊起來的。他手裡攥著捲成一團的電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人還沒到桌前,聲音先炸了滿屋子:
“委座!陳樹坤敢跟日本人私下媾和!這是公然叛國!天賜良機,我們立刻通電全國,把他的賣國行徑昭告天下!”
委員長坐在書桌後沒動,指尖夾著半支燃到一半的香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他抬了抬眼皮,聲音啞得厲害:
“喊什麼。電報我己經看過了。”
何應欽一愣,目光掃到桌角被茶杯壓住的電報紙,火氣卻沒消半分。他“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蓋蹦起來,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
“看過了還等什麼!他一個地方軍閥,敢揹著中央跟日本人籤密約,眼裡還有沒有黨紀國法!通電一發,全國聲討,他就是千夫所指的賣國賊!”
“通電?然後呢?”
孔祥熙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提著那件不離身的算盤,步伐沉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壓著化不開的凝重。進屋先看了眼委員長的臉色,才拉過椅子坐下,手指搭在算盤珠子上,“嘩啦”一撥,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敬之兄,我問你,密約的實錘在哪?”
何應欽皺眉:“情報線人親眼所見,還有假?”
“親眼所見算什麼實錘?”孔祥熙抬眼看向他,算盤珠子撥得越來越慢,“陳樹坤只要咬死了不認,說這是日本人的反間計,是我們中央造謠汙衊,你拿什麼證偽?”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沉了下來,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現在民間是什麼風聲?他炸了東京,炸了大阪,老百姓都把他當抗日英雄,茶館裡說書的都在講他的故事。你通電罵他賣國,你覺得老百姓是信我們,還是信他這個‘炸東京的英雄’?”
何應欽嘴唇動了動,剛要反駁,就被孔祥熙一句話堵了回去:
“到時候人家反問一句‘中央打了兩年沒打到日本本土,陳總司令炸了東京反倒成賣國了’,你怎麼答?百姓只會說我們嫉賢妒能,故意抹黑功臣。民心不僅倒不過來,反倒會往他那邊偏得更厲害!”
算盤珠子“啪”地一聲合上,孔祥熙的臉色更沉了:
“真把他惹急了,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沿江往上打,誰擋得住?德械師都擋不住他,現在他軍艦能堵東京灣,飛機能炸日本本土,真要打重慶,我們守得住?”
他盯著何應欽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刺骨的現實:
“到時候人家站在民族英雄的位置上清算我們,說我們消極抗日、中飽私囊——敬之兄,別說權位,你我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得兩說。”
何應欽僵在原地,腮幫子繃得死緊,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中央名義上是正統,卻被一個地方軍閥壓得抬不起頭,連人家跟日本人議和,他們連公開指責都不敢。
憋屈,太憋屈了。
“庸之兄說得對,但也不能就這麼認了。”
宋子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穿著深灰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也梳得整齊,只是眼底的紅血絲藏不住,顯然也是連夜被叫醒的。他進屋先衝委員長頷首,才在桌邊坐下,隨手把一份外交檔案按在桌上,語氣冷靜得像在談一筆生意:
“硬來不行,裝看不見也不行。法幣在華南早就成廢紙了,海關、海外貿易大半繞開了中央,再不想辦法,財政半年就得崩。”
何應欽立刻接話:“那你說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他割據華南南洋,跟日本人勾勾搭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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