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警報的嗚咽聲從窗外飄進來,忽遠忽近,像根細弦繃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委員長一首沒說話,指尖的香菸燃到了濾嘴,燙到指尖才猛地回神,把菸蒂按進堆滿菸蒂的菸灰缸裡。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西個人裡,他想得最深。
他比誰都清楚陳樹坤的性子——睚眥必報,下手極狠,說得出做得到。這份密約漏出來得太巧了,巧到他忍不住疑心:會不會是陳樹坤故意放出來的?
故意借他們的嘴,把日本南進的訊息捅給美國人,把水攪渾,他好坐收漁利。
可就算知道可能是計,他們也不得不接。
因為他們沒得選。
“佈雷。”
委員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分量。
陳布雷立刻上前一步:“委座。”
“把密約內容整理成英文,措辭要懇切,明早送美國大使館。”委員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告訴美國人,陳樹坤與日停火,意在養精蓄銳。等美日兩敗俱傷,西太平洋再無人能制他。要避免這個局面,美國就必須加大對中央的援助。”
“記住,話要說得漂亮——我們是為了抗日大局,為了維護中國統一,為了幫美國牽制日方勢力。別提割據,別提內鬥,一個字都別提。”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三人,眼神沉得像深潭:
“美國人要的是代理人,不是爛攤子。只有讓他們覺得扶植我們能穩住中國、能拖住陳樹坤,他們才肯出錢出槍。”
何應欽皺著眉問:“那國內呢?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能算了。”委員長冷笑一聲,“通電照發,但話別說死。只說‘聽聞有密約傳聞,深表關切,正嚴查核實’,把風聲放出去,看看民間反應,也試試陳樹坤的底。”
“他不認最好。不認,就說明他還顧及名聲,不敢明目張膽跟我們撕破臉;他要是認了,那正好,坐實了他私通日寇的名聲,我們再慢慢造勢。”
算盤珠子又響了起來。
孔祥熙低著頭,手指飛快地撥弄著,算著這筆賬的盈虧。
算來算去,都是險棋。
可走到這一步,不賭,連贏的機會都沒有。
“還有一件事。”委員長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密令黔湘邊境的部隊,往南靠一靠,佈防加緊。不用真打,但要擺出陣勢。”
“告訴下面的人,沉住氣。”他走到書桌前,看著那份被墨漬洇溼的電報,指尖輕輕點了點“陳樹坤”三個字,“他陳樹坤有槍有炮有民心,可我們有名分。只要名分還在,就有翻盤的機會。”
“忍得住一時,才能等得到時機。”
窗外的防空警報漸漸遠了,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山城的霧氣裹著溼冷的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涼得人指尖發僵。
西個人各懷心思,有人憤懣,有人算計,有人忐忑,有人強撐著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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