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來得又早又急。
晚上七點,清水縣縣委書記辦公室裡,燈火通明,煙霧繚繞。
暖氣讓屋裡的溫度足有二十六度,外套都不用穿,但周炳潤的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張剛剛從市規劃院拿回來的《龍騰新區一期建設規劃草圖》。草圖畫得很漂亮,嶄新的行政辦公大樓、寬闊的“人民廣場”、四通八達的柏油馬路……每一筆都勾勒著清水縣騰飛的未來。
可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字上——錢。
“書記,我剛才跟財政局的老張碰了一下頭。”
縣委辦主任胡大偉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臉色比窗外的夜色還沉。
“按照規劃院的初步預算,光是新建一座能滿足新區未來十年辦公須求的管委會大樓,土建加裝修,至少需要八千萬。再加之廣場、道路硬化、水電管網這些基礎配套……一期工程的總投資,沒有兩個億,根本下不來。”
胡大偉合上本子,聲音裡透著無力感。
“可咱們縣財政去年的總收入才多少?不到八千萬。一半要發工資,剩下的一半到處都是窟窿。別說兩個億了,現在就是能擠出兩百萬的活錢,都得燒高香。”
周炳潤沒說話,把手裡那支已經快燒到過濾嘴的煙,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
“龍騰新區”這四個字,對周炳潤而言,既是登天的梯,也是懸崖邊的鋼絲。
“政治機遇”在於,這塊地是市委直接掛牌督辦的重點專案。幹好了,就是他在清水縣最紮實、最不容置喙的政績。未來回市裡,無論是進常委,還是去實權部門當一把手,這都是他履歷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市裡只給政策,不給錢。一個副縣級的攤子鋪下來,道路、水電、辦公大樓、招商引資……每一項都是吞金的無底洞。清水縣的財政本來就捉襟見肘,一旦新區建設的資金鍊斷裂,或者搞成了半拉子工程,那他這個縣委書記不僅撈不到半點好處,反而要背上一個“好高騖遠、決策失誤”的黑鍋,政治前途將徹底斷送。
這就象是一場豪賭,贏了,一步登天;輸了,萬劫不復。
市裡只的要求是必須做出形象、做出臉面。
可他現在,連蓋樓的磚錢都掏不出來!
“老胡,你說,這事兒……還有沒有別的破局之法?”周炳潤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胡大偉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除非,能有大資本願意墊資代建。但這高風險、回報率不確定的買賣,誰會傻到往咱們這窮地方扔幾個億?”
……
與此同時,明珠花園小區,張明遠家。
客廳的燈光溫暖而明亮。張明遠坐在飯桌前,正呼嚕呼嚕地扒拉著碗裡母親給熱的剩飯——白菜燉粉條,配上一個涼透了的饅頭。
而在旁邊的沙發上,陳宇正煩躁地抽著煙,客廳裡煙霧繚繞,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菸蒂。
“遠哥!這他媽也太欺負人了!”
陳宇終於忍不住了,把半截煙狠狠按滅,一肚子的火氣全發洩了出來。
“那個王偉、孫強算個什麼東西?!咱們辛辛苦苦拉投資、跑關係,好不容易把‘上上鮮’這棵搖錢樹給種活了,他們倒好,空降下來動動嘴皮子,就把桃子給摘了!還把你發配去管什麼狗屁後勤!這不是明擺著要架空你嗎?”
張明遠沒說話,只是轉過頭,皺著眉頭指了指緊閉的臥室門。
“少抽點,我 媽聞不慣這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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