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馬縣長。”
張明遠的聲音溫和、平靜,挑不出半點毛病。
卻偏偏帶著誰也能聽出來的疏離感,刻意維持著他跟馬衛東之間最後的體面。
跟之前回絕陳立州時夾槍帶棒的冷硬態度截然不同,此刻的張明遠,完美地披上了“體制內晚輩”的外衣。
同樣是拒人、同樣是死不讓步,面對陳立州與面對馬衛東,張明遠刻意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
對陳立州,他可以強硬、可以打臉、可以不留餘地。因為陳立州是中立觀望派、事不關己、暗藏競爭,當眾折掉對方的面子,只會讓對方順勢抽身、樂得看戲,甚至暗自竊喜,不會給自己帶來即時麻煩。
但馬衛東不一樣。
馬衛東是現任常務副縣長、手握實權、身處絕境、窮途末路的對局者。
他如今進退維谷、對張明遠怨氣深重,一旦當眾撕破臉、徹底逼死,狗急跳牆之下,極有可能亂咬一通、掀翻檯面,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張明遠看得通透:
事要做絕,話不能說絕;路要封死,但該留的體面還要留。
表面晚輩恭順、語氣溫和,是給體制規矩留面子,是不給對方發難的藉口;
內裡疏離、寸步不讓、底線森嚴,是守住新區主權、不讓半分利益外流。
這便是他遠超同齡人的成熟,外柔內剛、面和心狠,永遠不給對手抓把柄的機會。
電話那頭,馬衛東顯然也做足了心理建設。
“明遠啊。沒打擾你辦公吧?”
馬衛東的語氣透著刻意的親近,他沒有直接提新區土地的事,而是以一種“老領導憶往昔”的姿態,開始了漫長的人情鋪墊:
“剛才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老柳樹發芽。這人一上了年紀,就容易念舊。想想你剛從大學畢業,參加公考的時候,還是個二十出頭、青澀得很的小夥子。這一轉眼,連一年都不到,你已經在龍騰新區獨挑大樑,成了咱們清水縣舉足輕重的人物了。”
“馬縣長過譽了,都是組織培養得好,我也只是在自己的崗位上盡本分。”張明遠不接招,四平八穩地打著太極。
“你太謙虛了。”馬衛東嘆了口氣,開始丟擲自己最大的籌碼——恩情:
“我還記得,當初孫建國在常委會上,幾次三番想要卡你、壓你。為了把你推到前面去,我不惜在會上跟他拍桌子、紅臉。為了給你爭取往上爬的機會,我也算是頂了不小的壓力。”
“說心裡話,明遠。在這個大院裡,我是把你當成自己人、當成子侄來栽培的。我真心實意盼著你能走得高、走得遠,我這個引路人臉上也有光啊。”
這番話,聽起來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換做任何一個剛入官場的年輕人,恐怕此刻都已經感動得掏心掏肺,恨不得赴湯蹈火了。
但張明遠只是靜靜地聽著。
在官場上,所有的提攜和保護,從來都不是因為單純的“欣賞”,而是基於利益最大化的政治投資。
當初馬衛東保他,是因為孫建國一家獨大。馬衛東需要一把鋒利的刀,去撕開孫建國的防線,去替他搶奪政績。張明遠,只不過是馬衛東在權力棋盤上選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馬縣長,您說得對。當初要不是您在常委會上仗義執言,我在起步階段肯定會走不少彎路。您這份老領導的提攜之恩,我一直記在心裡。”
張明遠順著話頭口頭表達了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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