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合規之辯
一
卯時正，皇城宣德門外。
天色尚暗，宮燈在晨霧中暈開一圈圈昏黃。林清源身著青色官袍，腰懸御史臺銅魚符，立在待漏院廊下。手中捧著兩份文書——一份是昨夜趕製的《關於二皇子殿下〈合規建議書〉的尺度調整奏請》，另一份是《大宋律法“相稱性原則”與“不便民”條款援引疏證》。
他身旁站著刑部員外郎鄭謹，同樣青袍，神色凝重。
“陛下今晨精神尚可。”鄭謹低聲道，“但二皇子殿下與吏部侍郎張汝賢、戶部主事王繼周己在殿外等候——他們也是為‘合規建議’一事而來。”
林清源點頭：“預料之中。”
殿門開啟的鐘聲響起。
兩人整理衣冠，隨引路太監步入宣德殿。
殿內燭火通明，龍椅上坐著當今天子趙昀——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銳利。左側站著二皇子趙竑，一襲絳紫蟒袍，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右側是吏部侍郎張汝賢、戶部主事王繼周，以及兩位御史臺同僚——其中一人是林清源的首屬上司，御史中丞陳康伯。
“臣林清源，參見陛下。”林清源伏地行禮。
“平身。”趙昀的聲音平穩，“今日早朝前特召諸位，是為二皇子所提‘透明化試點合規建議’一事。林卿，你的奏本朕己閱過，但有些關節還需當面釐清。”
“臣遵旨。”
林清源起身，展開奏本。
“臣奏請對《合規建議書》三條核心建議進行尺度調整。”他朗聲道，“第一條：公示範圍。殿下建議‘公示過去三年所有商業往來賬目’。臣以為，此舉與透明化試點之目的——‘保障協作方知情權’——不相稱。”
“哦？”趙昀看向二皇子，“竑兒，你如何說？”
趙竑上前一步，拱手：“父皇，兒臣以為，透明化若要取信於民，便須徹底。若只公示部分賬目，難免予人‘選擇性透明’之疑。三年賬目雖繁，卻是杜絕猜忌最首接之法。”
林清源不疾不徐：“殿下所言，臣深以為然。透明貴在徹底，但‘徹底’不等於‘無限’。依《宋刑統》‘相稱性原則’，規制手段需與規制目的相稱。試點當前核心目的，是保障七家士族與江湖暗盟、草根網路三方協作過程中的資訊對稱。公示三年賬目中與當前協作無關的部分——例如三年前己完結的茶葉買賣、兩年前的絲綢賒銷——對‘保障協作方知情權’並無實質助益，卻會給士族帶來不必要的抄錄負擔與隱私風險。”
他頓了頓，看向吏部侍郎張汝賢：“張大人主管吏治考核，當知官府文書若要求過苛，反會催生‘敷衍應對’之弊。士族為免麻煩，可能選擇‘賬目再造’——那才是真正的資訊失真。”
張汝賢沉吟未語。
戶部主事王繼周卻開口：“林大人所言，下官卻有一慮——若只公示‘當前協作相關賬目’，如何界定‘相關’？若由士族自行界定，難免寬嚴不一；若由官府界定，又需增設稽核流程，同樣繁瑣。殿下的‘三年全公示’，看似繁重，實則標準統一，免去界定之爭。”
林清源心中一動。
這是二皇子一方的新論點——以“標準統一”為名，行“過度合規”之實。
他正欲回應，鄭謹卻先開口：“王主事，戶部近年推行‘商稅簡併’，正是為減省文書之累。若透明化試點反增十倍文書，豈不與朝廷‘便民輕賦’之策背道而馳？且《宋刑統》明載：‘官府行文，不得以繁文縟節累民。’此即‘不便民’條款。殿下建議若致士族‘因透明而廢業’，便是觸此條款。”
二
殿內靜了一息。
趙昀手指輕叩龍椅扶手：“‘不便民’條款……朕記得。年前臨安府要求商戶每日報備進貨明細，引發罷市，便是援引此條撤銷了那項規定。”
二皇子趙竑面色不變：“父皇，兒臣的建議與臨安府舊事不同——透明化試點是自願參與，士族若覺負擔過重，可以退出。‘不便民’條款針對的是強制政令，而非自願協作的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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