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臨安煙雨
一
鹹淳六年，冬。
臨安城的臘月，總帶著幾分江南特有的黏稠寒意。細雨如絲，斜斜織過御街兩側的朱門黛瓦，將那些雕樑畫棟洇成深淺不一的墨色。運河上運糧的漕船無聲滑過，船頭掛著的風燈在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像是瞌睡人的眼。
這本該是南宋都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臘八粥的甜香該從千家萬戶的灶間飄出，年貨市集該擠滿置辦桃符、門神的人潮，勾欄瓦舍該徹夜響著《風流子》《鷓鴣天》的管絃。可今年不同。
自襄陽被圍的訊息隱約傳開，城中的氣氛便一日沉似一日。朝廷的邸報依舊說著“將士用命，固若金湯”，但往來於長江一線的商賈帶來的零星傳聞，卻拼湊出另一番圖景：襄陽守軍己苦戰三年，糧草漸盡；樊城去年冬便己失陷，守將範天順殉國；蒙古人調來了西域工匠打造的“回回炮”，據說能擲百斤巨石，城牆日損……
百姓不懂軍國大事，卻能嗅到空氣中瀰漫的不安。米價悄無聲息地漲了三成，綢緞莊的生意冷清了大半，連最樂天的說書先生，近來也少講嶽武穆大破金兵，多談些前朝太平年間的逸聞。
雨幕深處，皇城北側的樞密院衙署裡，一盞青燈亮到了子時。
二
林清源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書案上堆著半尺高的文書卷宗，大多是關於各地軍備、糧餉調撥的例行公文。他身為樞密院編修，職責本只是整理歸檔、擬寫摘要，可這些日子，他卻總忍不住在那些枯燥的數字背後，尋找蛛絲馬跡。
比如手中這份——京湖制置司呈報的“軍械損耗清單”。
“襄陽守軍，去歲消耗箭矢八萬支，弩弦三百條，火藥八百斤……”他低聲念著，指尖在“火藥”二字上停頓。
八百斤。
這個數字本身並無異常。守城戰事激烈，火器消耗本就會大增。可林清源記得，三個月前京湖制置司的另一份奏報裡提到，因長江水道時有元軍遊騎襲擾，運往襄陽的火藥屢遭損失，己請求臨安增調補給。
當時朝廷批了一千五百斤。
他起身走到靠牆的榆木架前，抽出標註“鹹淳五年·軍械調撥”的冊子，快速翻找。油燈的光在他清瘦的臉上跳動，映出緊蹙的眉峰。
找到了。
“十月十七日，批京湖火藥一千五百斤，由臨安軍器監撥付，走漕運至鄂州轉運。”
按常理，這批火藥該在十一月下旬運抵襄陽前線。可眼前這份清單統計的是去年全年的消耗——若那一千五百斤如期送達，襄陽的火藥庫存該是充足的，甚至會有結餘。
但清單末尾的備註欄裡，卻有一行小字：“庫存火藥僅餘二百斤，懇請速補。”
林清源的心沉了下去。
差額去哪兒了？
他坐回案前，取過算盤，指尖撥動算珠的聲響在寂靜的廂房裡格外清晰。一遍，兩遍……結果相同：有一千三百斤火藥，在運輸途中消失了。
不，或許不是消失。
他想起昨日在廊下偶然聽到的幾句閒談。兩個從戶部過來的書吏，抱怨說近來“黑市”上的火硝價格飛漲，有些膽大的商賈甚至能弄到成品火藥，“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門路”。
當時他只當是市井謠傳。可現在……
窗外的雨聲忽然急了，打在瓦上噼啪作響。林清源推開窗，一股溼冷的風捲進來，吹得案上紙張嘩啦翻動。他望向漆黑的夜空，遠處鼓樓的輪廓在雨霧中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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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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