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泥是灰色的。
不是正常的黃泥或黑土，而是被無數雙腳踩過、被雨水反覆浸泡、又被日頭曬乾之後留下的那種灰白色。像是大地被扒掉了一層皮，露出底下沒有血色的肉。
蕭乘風騎馬走在最前面，身後是蘭生和十二名隨從。沒有儀仗，沒有鼓樂，連旗號都沒有。一個朝廷欽命的督師，看起來跟趕路的商人沒什麼兩樣。
這是蕭乘風故意的。
“督師的旗號一打出來，該躲的人就躲了。”他對蘭生說，“我要看的是真實的襄陽，不是別人想讓我看到的襄陽。”
蘭生騎著一匹瘦馬，背上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裡面全是情報和地圖。他這幾天瘦了一圈，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精神頭還在——一路上都在翻看從臨安帶出來的蒙古軍制檔案，嘴裡唸唸有詞。
“你就不怕被人認出來？”蘭生合上檔案問。
“認出來才好。”蕭乘風說，“認出來了，那些將領就得裝模作樣地迎我入城。裝模作樣總比連裝都不裝強。”
蘭生笑了一下，沒說話。
他們出臨安己經三天了。
三天的路，看到了三種景象。
第一天經過嘉興，市面還算繁華。酒樓茶肆照常營業，路上的行人雖面帶憂色，但日子還在過。街頭的茶館裡有人在說書，說的是嶽武穆的故事，說到“精忠報國”西個字時，滿堂喝彩。這裡是臨安的後花園，天子腳下的繁華餘澤尚存，像是一棵大樹上最靠近根部的那幾片葉子，雖然根己經爛了，但葉子還是綠的。
第二天到了常州，景象就有些蕭條了。街上的店鋪有一半關著門，剩下的也冷冷清清，掌櫃的坐在門口打瞌睡，連吆喝的力氣都沒有。路邊的茶館裡，幾個老人在下棋，看到蕭乘風一行經過，連頭都沒抬。一個賣燒餅的老漢蹲在牆角，面前擺了二十個燒餅，到日頭偏西只賣出去三個。
常州是魚米之鄉，往年這個時候，該是稻浪翻滾、魚蝦滿艙的時節。可路邊的田地裡有大半荒著，雜草長得比莊稼還高。偶爾能看到幾個農人在田裡彎腰幹活，但仔細一看，動作慢得像是在水裡走路。
蘭生問路邊的一個老漢：“今年的收成如何？”
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走了幾步，老漢突然首起腰，朝地上啐了一口：“收成？你問老天爺去。問了朝廷也沒用——他們連種地的種子都要抽稅。”
第三天進入淮南地界，完全換了天地。
官道上到處是流民。
他們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地蹲在路邊。有些人在啃樹皮，有些人在挖野菜，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著，像是己經連餓的力氣都沒有了。一箇中年男人揹著一個老婦人，老婦人的頭耷拉下來，己經斷了氣，可男人還在走，好像不知道背上的重量己經變輕了。
路邊有一條河，河水渾濁，漂著雜物。河邊蹲著幾個婦人，在洗一些說不出顏色的布條。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蒙古人打過來的時候，有些村子整村被屠，河水上游漂下來的東西，到了這裡就成了這些婦人手裡的“布料”。
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孩子從蕭乘風的馬前走過。孩子大概兩三歲，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那是餓出來的，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只剩下兩隻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兩顆鑲在骷髏上的黑珠子。
蕭乘風勒住了馬。
他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幹餅，彎腰遞過去。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只是接過餅，掰開了餵給孩子。孩子咬了一口，又吐了出來——餅太硬了，他咬不動。
老婦人把餅放在石頭上，用石頭砸碎了，再一點一點喂。孩子吃著吃著，突然哭了。不是大哭，是那種有氣無力的嗚咽，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
蕭乘風看著這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走。”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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