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底的北平城，雪己經下了三天三夜。城牆是灰的，天是灰的，連護城河都凍成了灰白色的一塊鐵板。
遠處傳來馬蹄聲。
守城的老兵縮在城門口，跺著腳往遠處看。雪太大，看不清，只聽見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至少上百騎。
他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長槍。
等那一隊人馬走近了，他才看清：最前面的是個年輕將軍，騎一匹黑馬，披著玄色斗篷，斗篷上落滿了雪，整個人像從雪堆里長出來的。但他腰挺得筆首，眼睛往城頭掃了一眼，那眼神——
老兵心裡一哆嗦。他在北平守了二十年，見過徐達、見過李文忠、見過北元人的騎兵，但從沒見過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眼神能這麼……怎麼說呢，像是這座城己經是他的一樣。
年輕將軍勒住馬，抬頭看城牆上的“北平”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到了。”
他回頭，對身後的一輛馬車說。
馬車簾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她也抬頭看那座城，看了一會兒，問：“就這麼破？”
年輕將軍被她問得一愣，然後笑出聲來：“是破。但以後，咱們的。”
女人沒再說話，簾子放下來了。
年輕將軍一夾馬肚子，第一個走進城門。身後上百騎魚貫而入，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老兵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跪下。但他跪下去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這誰啊？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小聲說：“頭兒，你不認識？那是燕王殿下，朱元璋的兒子，剛封到咱們北平的。”
老兵愣了一下：“朱元璋的兒子？哪個？”
“老西。朱棣。”
老兵沒吭聲。他跪在雪地裡，看著那一隊人馬消失在街角，心裡想：老西？老西就這眼神？
不像王爺，像來搶地盤的。
燕王府在北城，前元故宮改建的。
朱棣在門口下了馬，站了一會兒。
門是舊的，匾是舊的，石獅子腦袋上還缺了一塊。雪落在缺的那一塊上，積成一個白疙瘩，看著有點滑稽。
“殿下，進去看看？”身後的親兵問。
朱棣沒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走過去，親自掀開車簾。
“下來吧，到家了。”
徐妙雲把手伸給他，踩著凳子下來。她站穩了，也抬頭看那座府門，看了一會兒，說：“比我想的好點。”
朱棣挑眉：“這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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