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當頂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蘇恆坐在窗前，目光從書頁上抬起。院子裡，大哥蘇柏正彎腰放下肩上的鋤頭，粗布短褐被汗浸透，深一塊淺一塊地貼在身上。他抬手抹了把臉，順勢在門邊的水缸裡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
大嫂從灶房裡探出頭，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回來了？飯在鍋裡熱著。”
“嗯。”大哥應了一聲，卻沒急著進屋，反而往蘇恆這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窗，蘇恆對上那道目光。那雙眼睛熬得通紅，眼窩深陷，裡頭裝著的東西太沉，沉得蘇恆下意識想移開視線——但他沒有。
他想起系統說的“維持原主人設”。
原主這時候該幹什麼？該心安理得地坐著，等大哥把賣命的錢捧到自己面前。
蘇恆垂下眼，繼續盯著面前那本《論語》。書頁上乾乾淨淨，這回沒有口水印子。
不多時，大嫂端了飯菜進屋。糙米飯，一碟醃菜，一碗飄著油星的野菜湯。大哥坐在桌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反覆幾次，終於開口：“二弟還沒回來？”
“隔壁村木匠家的活兒，說晚上才得。”大嫂給他碗裡夾了筷子醃菜，“你先吃，別等。”
大哥點點頭，扒了兩口飯，忽然又停了。他盯著碗沿那道豁口，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三弟。”
蘇恆端著碗的手一頓。
“你那份銀子......”大哥沒抬頭，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筷身，“再寬限幾日。等過兩天地裡的活兒忙完，我去碼頭看看。”
碼頭？
蘇恆腦海中浮現出系統傳來的那些畫面——碼頭上的苦力扛著麻包，脊背曬得黝黑髮亮，肩上的皮磨破了一層又一層，血混著汗往下淌。
大哥還在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聽說這幾日船多，許是能多掙幾個。你且安心讀書，別耽誤了功課。”
大嫂背過身去盛湯，袖子在眼角飛快地蹭了一下。
那動作太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見。但蘇恆看見了。
他看見大嫂把湯勺放下，又拿起來，手微微發顫；看見她低著頭，肩膀繃得僵直，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在後背洇出一片深色——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二嫂坐在大嫂對面，始終沒吭聲。她垂著眼，夾一筷子醃菜，就一口雜糧粥，嚼得很慢。隆起的肚子抵著桌沿，她微微側著身子，姿勢彆扭，卻不曾放下碗筷。
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
蟬在院外的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吵得人心口發堵。
蘇恆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雜糧粥。米粒粗糙，硌嗓子，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樣的飯食已是這個家能拿出的最好的——往日里大哥他們就著鹹菜喝野菜糊糊，稠的都緊著他這個“讀書人”。
“大哥。”蘇恆忽然開口。
大哥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不安，像是怕他說出什麼難聽話。
蘇恆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換了句：“知道了。”
大哥明顯鬆了口氣，那口緊繃的氣一洩，整個人像是又老了幾分。他扯出一個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唸書，銀子的事有大哥。”
大嫂端著湯碗走過來，眼眶還泛著紅，臉上卻掛著笑：“三弟，再添碗湯？今兒野菜嫩，我多擱了把火，熬出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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