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二哥回來了。
蘇恆從房裡出來時，正看見他蹲在院子裡洗臉。木盆裡的水已經渾濁，他還捧著往臉上潑，後背上汗溼的布衫緊貼著皮肉，能看見底下凸起的脊骨。
“二哥。”蘇恆站住腳。
蘇楊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水，衝他咧嘴一笑：“三弟。今兒沒去私塾？”
“休沐。”
“哦。”蘇楊點點頭，站起身來，隨手把布衫下襬的水擰乾，“那正好，晚上多吃碗飯，這兩天你二哥在外頭主家管飯，省下的口糧都帶回來了。”
他說著，從牆角拎出個小布袋，往蘇恆手裡一塞：“給，主家賞的，你讀書費腦子。”
蘇恆低頭一看，是幾塊點心，油紙包著，上頭還壓著紅紙籤。這種點心他在原主記憶裡見過——縣城鋪子裡賣的，要二十文一斤，原主趕考時吃過一回，記了三年。
“二哥自己吃。”蘇恆把袋子遞回去。
蘇楊一擺手，人已經往灶房走了：“我吃過了。留著給石頭，剩下的你吃。”
蘇恆攥著那袋點心，站在院子裡，聽見灶房裡響起嫂嫂們忙碌的動靜，聽見大哥從地裡回來的腳步聲，聽見石頭追著雞跑的笑聲。
夕陽把院子染成暖黃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吃飯的時候，一大家子圍坐在桌邊。石頭窩在大嫂懷裡，小手捏著塊糙麵餅，啃得滿臉都是渣。大哥還是一樣沉默，低頭扒飯，偶爾給石頭碗裡夾一筷子菜。二嫂吃得慢，扶著肚子，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二哥倒是話多，一邊吃一邊說今天在東家見的世面——那家新打的雕花床，花了一百三十文工錢。
“一百三十文！”二哥比劃著，眼睛亮得很，“三弟，你是沒瞧見，那床柱子上的喜鵲，活靈活現的，跟要飛下來似的。”
大嫂笑著接話：“那你好好學，往後也打這樣的床，給咱石頭娶媳婦用。”
石頭聽不懂，只顧著啃餅，口水流了大嫂一袖子。
蘇恆放下碗筷，站起身。
“三弟，不吃了？”大嫂抬頭看他，“再添半碗？今兒飯夠。”
蘇恆搖搖頭，轉身出了灶房。
不多時，他回來時手裡多了兩張紙，往桌上一放。
“這什麼？”二哥最先伸手，拿起一張對著油燈看。他不識字，但上頭的圖畫得明白——一張八仙桌，橫平豎直，每條線的尺寸標得清清楚楚。
大哥也湊過來，看另一張。那張上沒圖，全是字，他更不認得，只看著蘇恆。
蘇恆坐回凳子上，聲音平得沒有起伏：“豆腐方子。隔壁縣城有人靠這個發家了，我畫了份圖紙，照著做就行。”。”
桌上靜了一瞬。
大嫂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二嫂抬起頭，二哥張了張嘴，大哥眉頭皺起來。
“三弟，這......”大哥斟酌著開口，“這東西人家能讓你抄？”
蘇恆抬眼看他：“我在書院抄的。書院的書，什麼都有。”
這話講得理直氣壯，大哥倒不好再追問下去，低頭又瞧那張紙——雖然不認字，但上面簡潔的圖畫和步驟清晰的示意圖，瞧著就像是件值錢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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