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天剛矇矇亮，蘇恆就醒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耳朵貼在微涼的炕蓆上，仔細聽著外頭的動靜。
隔壁屋傳來二叔起床時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接著是二嬸踮著腳去灶房燒火的輕響——柴火在灶膛裡噼啪炸開，煙筒裡冒出淡淡的青煙。
再遠些，筒子樓長長的走廊裡，有人捂著嘴咳嗽，誰家的小孩扯著嗓子哭，還有老式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樣板戲，咿咿呀呀地飄過來。
七十年代的早晨，總是這樣，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舊報紙，沒什麼新鮮。
蘇恆翻了個身，目光落在頭頂燻得發黑的房樑上。但今天，不一樣。
他耐心等著二叔出門。
二叔是廠裡的老工人，每天六點半準點出門，雷打不動。
蘇恆聽見二叔的膠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從屋裡出來，在走廊裡頓了頓——準是二嬸追出來，把剛蒸好的窩窩頭塞進他手裡——接著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樓梯口。
又等了一刻鐘，蘇恆爬起來穿衣服。原主的家當不多，就兩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捲了毛邊。
他麻利地套上衣服，從炕蓆底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菸捲——那是原主藏的，揣進褲兜，拍了拍。
二嬸正在灶房裡刷鍋，看見他出來，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愣了一下：“老大，今兒咋起這麼早？”
蘇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臉上立刻掛上原主那種吊兒郎當的笑：“找大毛耍去，有事兒。”
二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她早習慣了，這個兒子說啥做啥，她管不了。
蘇恆也沒多解釋，趿拉著舊布鞋出了門。
筒子樓的走廊又長又暗，兩邊堆著各家的煤球和破筐子，空氣裡飄著煤煙和鹹菜的味道。
他穿過走廊下樓，走進鎮上的老街。
清晨的鎮子還沒完全醒，供銷社的門板關得嚴實，早點攤剛支起來，蒸籠冒著白氣，油條在油鍋裡滋滋響。
幾個老頭蹲在街角下象棋，看見他經過，翻了翻眼皮，沒人搭理——誰不知道這是蘇老二家那個不著調的老二。
蘇恆拐進一條窄巷，七拐八繞，在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前停下。他敲了敲門，沒人應；再敲，還是沒聲。蘇恆抬腳踹了一下門：“大毛！開門！”
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半睜半閉。
是李大毛，十六歲，跟原主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五大三粗卻腦子不太靈光，原主說啥他信啥。上輩子就是被原主連累，一起去了毛熊那邊，一起被抓，一起捱了槍子。
蘇恆看著這張臉，心裡頭酸了一下。
“幹啥呀......這麼早......”李大毛揉著眼睛，聲音含糊。
蘇恆推開門進去，壓低聲音：“有大事。”李大毛的瞌睡醒了一半，愣愣地看著他。
蘇恆在炕沿坐下，掏出那半包煙，抽一根遞過去，自己也叼了一根沒點：“大毛，咱倆是不是兄弟？”
“廢話。”李大毛接過煙，莫名其妙。
“那兄弟讓你幫忙，你幫不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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