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跨過界碑時，天邊已泛起矇矇亮的魚肚白。
他摸了摸懷裡那沓硬邦邦的錢，還好，還在；又探手摸向腰後，鐮刀別得緊緊的，一路顛簸竟沒半分鬆動。
返程的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路熟了，心裡也揣著踏實。走到下午，終於望見華國這邊的鎮子輪廓。他沒直接回筒子樓，拐了個彎，先往李大毛家去。
李大毛家的門虛掩著，蘇恆輕輕一推就進去了，只見李大毛正蹲在灶臺邊啃著冷窩頭。看見他，李大毛蹭地一下站起來，手裡的窩頭差點沒端穩掉地上。
“你。你回來了？”李大毛聲音都打顫了，眼珠子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他，“沒出啥事兒吧？沒叫人逮著？”
蘇恆利落地把鐮刀從腰後抽出來，往炕沿上“噹啷”一放：“刀還你。”
李大毛接過鐮刀，仔仔細細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盯著蘇恆瞅了瞅，突然上手在他身上摸了個遍。蘇恆被他摸得直往後縮：“你這是幹啥？”
“我看看你少沒少零件！”李大毛理直氣壯地嚷嚷，“那地界多兇險你心裡沒數？”
蘇恆忽然笑了，從懷裡摸出一小沓皺巴巴的錢，抽了幾張塞到李大毛手裡。
李大毛低頭一瞅，頓時愣住了：“這......這是啥？”
“你給我的那幾塊零錢，還你，多出來的算分成。”蘇恆往炕沿上一坐，二郎腿一翹，“咱倆合夥做生意，你出錢，我出力，賺了平分。”
李大毛攥著手裡那幾張票子，瞅瞅蘇恆，眼圈微微泛紅。他把錢往回塞：“我不要。那是給你的，不是合夥。”
蘇恆一把擋住他的手，正色道：“大毛，咱倆是兄弟。兄弟之間，有福同享。你要是不收，下回我就不帶你玩了。”
李大毛愣了愣：“下回？你還去？”
蘇恆點點頭：“路走順了，下回多帶點貨。你幫我個忙唄。”
“啥忙啊？”
“你在供銷社上班，有員工優惠。”蘇恆湊近了壓低聲音，“幫我在裡邊買點東西——糖果。罐頭。布料，最好是不佔地方的，能多買就多買。”
李大毛眨眨眼，忽然反應過來：“你要倒騰這些？”
蘇恆咧嘴一笑：“聰明。”
李大毛沉默片刻，把那幾張票子揣進兜裡，使勁點了點頭：“行！我給你攢著！”
蘇恆輕輕拍拍他肩膀，打了個哈欠，往炕上一倒：“我眯一會兒，昨晚走了一宿。”
李大毛趕緊給他讓出地方，又找了件破棉襖蓋在他身上。蘇恆閉上眼，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等他再睜眼，外頭天已經擦黑。李大毛不在屋裡，桌上靜靜放著兩個窩頭，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熱水。
蘇恆坐起身，幾口吃完窩頭，喝了熱水，起身往外走。
筒子樓的走廊依舊又長又暗，他爬上二樓，推開自家的門。
屋裡暖烘烘的，灶房裡飄出濃郁的飯菜香味。二嬸正在灶臺邊忙活，聽見動靜回頭，臉上漾開笑容：“老大回來了？大毛家待得咋樣？”
蘇恆低低地應了一聲，挨著門框在門檻上坐下。二叔也下班回來了，在炕沿邊坐下，摸出菸袋鍋子點上，吧嗒了兩口，看見他，眼皮抬了抬，朝他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