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蘇恆和李大毛出發了。
那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二嬸就起來忙活了——蒸了滿滿一鍋白麵饅頭，煮了十幾個滾圓的雞蛋，把蘇恆的包袱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撐破。二叔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一言不發，目光卻始終落在蘇恆身上。
小妹站在門口，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抿著嘴沒出聲。
蘇恆背上包袱，走到二叔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
二叔猛地愣住，忙伸手把他拉起來。
蘇恆站起來，看著二叔，說：“爹，我走了。”
二叔點點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蘇恆又走到二嬸面前，二嬸眼眶通紅，伸手撫摸著他的臉，像他小時候那樣。
“路上小心，”她聲音發顫，“到了記得給家裡寫信。”
蘇恆點點頭。
他又看向小妹，衝她笑了笑。小妹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蘇恆沒敢再多看，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李大毛在鎮口等著，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看見他便咧嘴笑了。
“走吧，”他拍了拍蘇恆的肩膀，“兄弟陪你闖！”
綠皮火車正咣噹咣噹地向南行駛，車窗外的風景，從灰撲撲的北方平原，漸漸過渡到溝壑縱橫的黃土地，再到後來滿眼的青山綠水。
蘇恆和李大毛擠在擁擠的硬座車廂裡，周圍到處都是人——座位上坐滿了，過道里站滿了，連座位底下都躺著人。
空氣裡混雜著旱菸的嗆味。汗味的酸腐，還有不知誰帶來的煮雞蛋的腥氣，燻得人直犯惡心。
李大毛第一次出遠門，趴在窗戶上往外瞅，瞅了一會兒就蔫了：“蘇恆，還有多久到啊？”
蘇恆看了一眼窗外，又掃了掃車廂盡頭的時刻表：“快了，再熬一宿。”
李大毛苦著臉，往座位底下縮了縮，尋了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沒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蘇恆沒睡。他倚著椅背，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腦子裡盤算起這些年攢下的家底。
三千二百塊，加上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攏共五千出頭。這筆錢在鎮上能蓋兩間敞亮的大瓦房，在省城能盤個小鋪子，可到了南方，他心裡也沒底能幹點啥。
他只知道，改革開放的風已經吹遍了大江南北。
報紙上說，南邊設了特區，能搞個體戶，能做生意，能光明正大地掙錢。
他要的就是這個！
火車開了三天兩夜，終於到了深城。
蘇恆和李大毛拎著大包小包，被洶湧的人流裹挾著擠出車站。一齣站，兩人同時愣住了。
滿大街都是人——穿西裝的。中山裝的。花襯衫的，南腔北調地擠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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