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秋。
上海的秋天總是悄然而至，風裡忽然浸了幾分潮氣，吹在身上涼絲絲的，像裹著塊沒擰乾的溼布，黏膩又清寒。法租界路兩旁的法國梧桐開始落葉，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被黃包車的輪子碾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嘆氣。
法租界一條小巷深處房子的灶房裡，蘇恆睜開眼時，發現掌心攥著個圓形的物件——袁大頭，他沒急著起身，只是躺在那張顯然剛搭好的木板床上，輕輕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
原主也叫蘇恆，今年十六歲。一家西口從河南開始逃荒，一路輾轉南下——聽人說上海那邊有活計，能掙口飯吃，爹孃就帶著他和妹妹蘇木，跟著逃難的人群，走了一整個秋天。
路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乾糧越吃越少，野菜根早就被過往的人挖光了，就連樹皮也被剝下來曬乾磨成粉，摻著水煮成糊糊——那味道又苦又澀，嚥下去時颳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而母親卻吃得越來越少，總把省下來的都塞給他和蘇木，嘴上總說自己不餓，臉色卻一天比一天蠟黃，顴骨也一天比一天突出，連走路時腿都在打顫。
眼看就要走到江蘇了，母親再也支撐不住，腳步沉沉地停了下來，她扶著路邊那棵歪脖子樹坐下，喘著氣說歇會兒就好，可這一歇，她的眼睛再也沒能睜開。
父親默默蹲在一旁，緊緊攥著母親的手，湊到她耳邊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原主和蘇木呆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母親的臉色一寸寸灰敗下去，眼睛緩緩闔上，手也從父親的掌心無力地滑落。
父親沒有哭，他站起身，將母親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脫下來給蘇木穿上，給蘇母挖了個坑埋好後，只說了句：“別哭，咱們該走了！”
從那天起，父親的話愈發少了，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他總走在最前面，背微微駝著，走幾步便會發出壓抑的咳嗽聲。
起初只是偶爾咳幾聲，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甚至痰裡帶了血絲，父親的步子越來越沉，從前總是走在最前面的他，漸漸落到了隊伍末尾，有時不得不扶著路邊的樹，才能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子。
一天夜裡，父親將原主和蘇木喚到跟前，眼窩深深凹陷，臉上早己瘦得脫了形，只剩一層薄皮緊緊裹在骨頭上，嘴唇乾裂得翻起一層白皮。
“蘇恆，”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爹沒了，你是蘇家的頂樑柱！你妹妹……就託付給你了，你可是大男人，得好好護著她。”
原主哭著連連點頭，淚水不住地往下掉；蘇木也站在旁邊哭個不停，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在滿是泥汙的臉上衝出一道道白印子。
父親說完這話，第二天便沒了氣息，原主和蘇木只能在路邊挖了個淺坑，把父親安葬進去。兄妹倆像兩尊沉默的石像，就那樣站在新墳前，站了很久，首到同行的人不耐煩地催促著、推搡著他們繼續前行。
往後的日子裡，原主的記憶裡便只剩下無止盡的飢餓，胃裡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整夜整夜睜著眼睛，翻來覆去睡不著。
蘇木肚子也餓得咕咕叫，可她還是會把分到的那點食物——哪怕只是半個拳頭大的一塊窩頭渣，都悄悄攢起來，分給原主。
原主吃了，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吃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畢竟在他看來，自己是蘇家的頂樑柱，是家裡的男人。
可真餓到極致時，他腦子裡轉的卻不是怎麼護著妹妹，反倒是怎麼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飽。
隊伍裡有個姓劉的漢子，大夥兒都叫他劉瘸子，走路一瘸一拐的，眼神卻賊亮，活像只盯準了獵物的老狐狸，在人群裡滴溜溜打轉。
有天外出找水時，他把原主拉到僻靜處，湊到耳邊壓低聲音：“小子，想掙錢不？
你家那個妹妹生得俊俏，上次她哭的時候我瞧見過，雖然後來她又把臉塗黑了，但我知道她長得俊，南方那邊正缺這般俊俏的姑娘，十塊大洋，怎麼樣？”
原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十塊大洋，夠他活著到上海了！
“我……我得想想。”他聲音微微發顫，卻終究沒有拒絕。
劉瘸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發出一陣如同生鏽鐵片刮擦般的笑聲：“想好了就跟我說。不過得抓緊，明天咱們就要出江蘇了，過了界，我可就幫不了你了。”
當夜，隊伍在野外歇腳，原主與蘇木並肩倚著樹墩休息，蘇木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頭枕在包袱上，己經睡著了，她的呼吸輕得像一片羽毛，整個人蜷得像只安睡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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