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原主先小心收好劉瘸子留下的十塊大洋,這才驚慌地“發現”蘇木不見了——扯開嗓子在人群裡呼喊起來,喊得嗓子都有些嘶啞。
周圍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他一眼,便各自別過臉去,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準備繼續趕路,表情依舊麻木。
這種事,一路上見得多了——丟孩子的、丟老婆的、丟了老孃的,天天都在發生,早就見怪不怪了。
喊了半天,他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顫抖,首到太陽爬上天頂時,他才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臉,混進熙攘的人流裡繼續往前走。
原主站在上海的街口,被花花綠綠的霓虹招牌晃得眼花繚亂,還沒等他來得及感慨,身上那幾塊大洋不知何時就被人摸走了。
他不知道小偷長什麼樣,只能在大街上轉悠,看誰都像是偷他錢的人,無意間多看了兩個日本浪人一眼,就被那兩人拖進巷子裡狠狠揍了一頓——鼻樑骨險些被打斷,嘴角也豁開一道口子,鮮血糊了半張臉。
首到趕來的巡撫將那兩人勸走,他這才勉強翻了個身,尋了個牆根蜷縮下來,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就像一隻被人踹到路邊的野狗,連嗚咽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面前忽然站定一位中年女人——身著灰布旗袍,外罩一件深色開衫,頭髮挽得一絲不苟,身上飄著淡淡的胰子香。
女人解開手裡的布包,從裡頭摸出一方手帕和一塊大洋,一股腦塞進他手裡:“快擦擦吧,那兩個人不會回來了。這錢你拿著,先找個地方住下。活著,才有盼頭啊。”
原主接過手帕,往臉上胡亂蹭了幾下,另一隻手攥著銀元,頭埋得更低,眼淚卻突然湧了上來,抽抽噎噎地開了口,聲音裡混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大姐……我妹妹……被人拐了……他們都說人販子把她帶到上海來了……我是來尋她的……”
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竟開始哭訴起逃荒路上死去的爹孃——那本是三分真七分假的戲,演著演著,連原主自己都信了自己的話。
女人沉默片刻,問過他的姓名、籍貫與年齡後,更是主動提出,自己叫林依,家中就自己一人,正缺個幫著幹雜活的人,可以讓原主住下,慢慢找人。
原主就這麼在林依家裡住了下來。起初原主幹活勤快,話不多,眼裡有活,手腳也乾淨,再加上時不時出門找人的舉動,兩人漸漸熟絡起來。
林依漸漸開始給他講述列寧、馬克思,還教原主認字讀書,原主則裝出一副依賴的模樣,背地裡卻暗暗觀察——林依見了什麼人、在哪裡見面,他都偷偷記錄下來。
等原主自認攢足了籌碼,就去了巡捕房舉報林依——那個小組幾乎全軍覆沒,僅僥倖逃掉幾個外圍聯絡員。
原主站在巷子口,既不躲閃,也無多餘動作,只是冷眼望著林依被押上警車,當她經過他身邊時,朝他投來一瞥——那眼神深處,藏著難以言喻的失望與悔恨。
原主轉過頭,滿腦子都在盤算那筆賞金,能不能用來買下林依的房子,讓他在上海扎穩腳跟。
等到日本人入侵上海後,原主更是變本加厲,賣力抓捕了不少抗日積極分子,憑此在維持會謀得了一份差事,還特意學了幾句日本話,徹底淪為人人唾棄的狗漢奸。
某天,他走在路上時偶遇了蘇木,原主激動地握住蘇青的手,連聲哭訴說她失蹤後自己找了她多久,甚至到現在還在託人打聽她的下落,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當晚蘇木就準備一桌家鄉菜,招呼原主吃飯,餐桌上,兩人各自講述著分離多年的經歷——原主先將自己的過往稍作美化後才說。
蘇木表示,自己被抓的第二天就想辦法逃了出來,也聽聞原主在找她的訊息,可陰差陽錯去了蘇州。
幸運的是,她進了一家紡織廠當女工,還學會了讀書識字,能看廠辦傳閱過的報紙,知道了馬克思,懂得了剝削與壓迫,更看透這世道就是在吃人。
蘇木眼眶泛紅,卻始終沒落下半滴淚,看著原主喝下最後一杯酒,猛地掏出匕首,刀鋒一轉,割開了他的頸動脈,繼續開口:“我早己加入新西軍,還幫著傳遞過不少情報。得知組織要在上海建立情報站時,我更是主動請纓,甚至要求加入鋤奸隊。
可誰能想到,我的第一個任務目標,竟然是你——我的親哥哥啊!”
原主想開口呼喊,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聲,鮮血湧上來的瞬間,他恍惚覺得今晚的飯菜味道好像不對勁——可己經來不及細想了。
蘇木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逃脫,畢竟原主帶她回家也不過是發現如今的妹妹更加好看,想把蘇木送給自己的上級當姨太太,以換取接下來的升職。
蘇恆睜開眼時,正躺在床上,後背沁出一層黏膩的薄汗,手指翻來覆去地轉著那枚袁大頭,心裡琢磨著蘇木能不能成功逃脫——畢竟原主當初帶她回家,也不過是因為發現如今的妹妹出落得愈發好看,便想把蘇木送給自己的上級當情人,好換取接下來的升職機會。
門外傳來一陣輕得幾乎要被晨光吞沒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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