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接過林姐遞來的報紙，指尖在紙頁邊緣頓了頓，疊了兩折夾在胳膊底下：“我去做飯。”
林姐點點頭，眼尾彎出柔和的弧度，聲音依舊溫溫軟軟：“簡單熬個粥就行，早上吃的清淡點就行！”
蘇恆應了一聲，轉身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從床對面抱了一大捆柴，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揣進懷裡，帶去了隔壁的廚房。
蘇恆蹲下身，將柴火塞進灶膛，劃亮一根火柴引燃稻草，看著火苗舔舐著乾柴，乾燥的木柴氣息混著煙火味漸漸瀰漫開來，暖黃色的火光映得他側臉輪廓柔和中帶著幾分沉鬱，蘇恆從懷裡掏出那張紙，緩緩展開。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跡洇開，模糊難辨，可上面的名字，他都極其熟悉——林姐，老王，小周，雜貨鋪的張叔，裁縫鋪的李嬸，而紙的最底端，還有幾個只有代號、沒有名字的標記，筆畫極輕，像是書寫時手在不住顫抖。
這些人，既是林姐最首接的下線，自然也是前世因原主而死得最慘的一批——蘇恆的指節微微泛白，將紙湊近灶膛，火舌立刻卷舐上來，紙邊先焦成深褐，隨即整張紙轟地燃燒起來，最終化成了灰撲撲的一小片。
蘇恆用棍子把那片灰拂進灶底，又往灶膛添了兩根乾柴，接著往水裡加了一碗米，便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呆呆望著正在燃燒的木柴。
按照前世的軌跡，蘇木此刻應該在紡織廠做女工，可能還在學認字，或者是己經從報紙上接觸到馬克思、列寧、布林什維克這些陌生的詞，為日後成為一名共產主義者做準備。
所以這一世他暫時不打算去找她——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鍋裡的粥己經咕嘟咕嘟地翻著細泡，白米粥的甜香在廚房裡漫開，混著柴火那淡淡的煙燻氣。蘇恆拿起長柄勺，在粥面上輕輕划著圈圈，防止糊鍋，又用夾子夾出燒了一半的木柴，塞到灶底，留著下次做飯時再用。
蘇恆和林姐一起吃了早飯，林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抿著，姿態像極了古時的大家閨秀；蘇恆卻吃得很快，呼嚕呼嚕兩碗下肚，末了還用勺子把碗底颳得鋥亮。
“中午想吃豆腐，”林姐放下瓷碗，拿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你一會去陳大叔那兒買一塊吧！他家的豆腐嫩，比別家的好吃。”
蘇恆默默點了點頭，麻利地收起碗筷，洗淨擦乾後放回原處；又將院子裡的落葉掃乾淨，收拾妥當；隨後換了件乾淨的褂子，出門去了。
上海的弄堂七彎八繞，像一張織得密不透風的蜘蛛網，蘇恆走得並不快，邊走邊觀察仔細觀察著沿途擦肩而過的行人，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出現。
陳大叔家裡祖輩都是做豆腐生意的，在他這買豆腐都叫他陳師傅，他在巡捕房隊長家附近擺了個豆腐攤，每天天剛亮就推著板車出門，賣完就收攤回家。
這豆腐攤明面上是營生，暗地裡卻在收集情報——巡捕房隊長家的老太太常來買豆腐，閒聊時不經意透露出的隻言片語，都被他悄悄記在心裡，拼湊起來就是一條關鍵的情報，拯救了很多地下工作者。
蘇恆走到陳大叔平時出攤的地方，巷口空蕩蕩的，沒看見那輛熟悉的豆腐板車，他連忙問旁邊修鞋的老師傅，得知陳大叔今天還沒出攤，便順著老師傅指的方向，尋到了陳大叔家所在的弄堂。
這邊的弄堂走廊更窄，兩側晾著洗得發白的被單與衣裳，風一吹就嘩啦啦響，蘇恆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
“誰啊？”
“陳大叔，是我呀——林姐讓我來買豆腐的。”
陳大叔拉開門，身上圍著條洗得：白的藍布圍裙，手上還沾著新鮮的豆漿漬，上下打量了蘇恆一眼，點了點頭，便轉身往裡走：“今天家裡有事，本來打算晚上出攤的，你快進來坐會兒，我這就給你切。”
蘇恆跟著走進院子，院子不大，牆角碼著幾袋黃豆，石磨縫隙裡還沾著沒衝乾淨的豆渣，陳大叔轉身走進一個小房間，切下一塊嫩白的豆腐，用新鮮的荷葉仔細裹好，遞給蘇恆。
“三文錢。”
蘇恆從衣兜裡摸出三枚銅板，放在他手心裡，接過豆腐卻沒有立刻離開，只是站在原地頓了頓，臉上帶著幾分猶豫。
“陳大叔，”他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像是隨口聊起的家常，“你們這弄堂裡，是不是有戶剛搬來的人家也想做豆腐生意？”
陳大叔解著圍裙的手猛地一頓，懸在半空，抬眼看向他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蘇恆有些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堆起憨笑，神色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前兩天出去想找份活計幹，閒聊休息時聽見有人說，也想去巡捕隊長家附近支個攤子賣豆腐，可那邊己經有人佔了位置，所以……要舉報你是地下黨，說這樣就能把你擠走，讓你幹不下去。”
陳大叔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低下頭繼續解著圍裙，語氣淡得像水：“你聽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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