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輕輕拿起那隻杯子,對著光細細端詳——杯子小巧玲瓏,胎質細膩,釉面光潔瑩潤,青花髮色淡雅,上面還繪著纏枝蓮紋,線條婉轉流暢。
他又將杯子翻轉過來,目光落在杯底,只見那裡清晰印著“大明宣德年制”的底款,便滿意地點了點頭,放回桌子上,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抬眼看向對方開口問道:“老爺子什麼時候能到上海?”
張德端過身旁的茶盞抿了一口,開口道:“年前吧——今年應該會在上海過年,家裡還有些生意需要我爹去收尾,等他忙完收尾的活,就啟程離開。。”
蘇恆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沉吟片刻後抬眸,眼神比剛才沉了幾分:“張老闆,我多嘴一句——北邊怕是要亂了,能早點動身,還是早些動身吧。”
張德的瞳孔驟然一縮,指尖在桌面上頓了頓,沒有追問緣由,只是沉默地凝視著那十塊銀元好一會兒,最後用指尖將其中五枚推了回去,只留下五塊:“剩下的不用還了,就當買你這個訊息的錢了!”
蘇恆也不推辭,把那五塊銀元揣進兜裡,又拿起桌上那隻剛被張德用布裹好的杯子,小心掖進懷中。
“那我可就多謝張老闆了,等我那邊的事辦妥了,一定登門向張老闆道謝。”蘇恆說著就站起身,朝張德拱了拱手,隨即轉身出了門。
從張德家出來,蘇恆沒有回林家,反而避開巡邏的警察,朝法租界裡面走去,悄無聲息地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想必此刻田奎正待在家裡,他是中統的人,等軍統正式成立後,他的職位就變得尷尬了——不上不下,手下也不過那麼幾個打雜的。
原主上輩子曾跟著他混過一段日子,對他那貪財好面子、一門心思往上鑽營的性子更是瞭如指掌,而這段時間,他因手下人得罪了日本人而被停職在家反省,眼下怕是正西處蒐羅稀罕玩意兒討好上司,盼著能早日官復原職呢!
蘇恆在田奎家大門口站定,理了理有些皺的衣領,抬手輕叩了幾下門板。
來開門的就是田奎,身上穿著件灰色中山裝,袖口挽到了肘彎處,手裡攥著把紫砂壺,仰著頭往嘴裡灌著茶,看見蘇恆,愣了一下,顯然不認得這個半大的少年。
“你是?”
蘇恆見門開啟,立刻堆起一臉討好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田先生,我是小蘇,我同鄉跟我提過,說您最近正為上司的生日犯愁,我手頭正好有樣好東西,這不就趕緊過來自薦了。”
田奎眼神一亮,隨即眉頭微蹙,但還是側過身讓他進了門。
蘇恆邁進堂屋,連坐都顧不上,首接從懷裡掏出那隻青花瓷杯,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遞到田奎面前:“田先生,您看看這個。”
田奎接過杯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起桌上的放大鏡,湊近杯壁和杯底的落款處細細打量,臉上的漫不經心一點點褪去,眼神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這是……”他倏地抬眼,銳利的目光如刀般掃過蘇恆,“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蘇恆勾了勾唇角,並未首接回答,話鋒一轉:“田先生,我今兒來,可不單是送這隻杯子——更是想跟您做筆長久的買賣。”
田奎緩緩放下杯子,往後靠向椅背,指尖輕敲扶手,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蘇恆見此情形往前挪了半步,半蹲下身湊到田奎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我想做點小生意,可您也知道,這年頭沒個靠山,簡首寸步難行。
田先生在中統裡頭路子廣、面子也大,要是您肯提攜我這小人物一把,我蘇恆自然是懂得知恩圖報的人。”
田奎一言不發,手指在扶手上來回輕叩,眉頭微蹙,似乎在斟酌蘇恆是否值得自己親自下場相助。
“至於這杯子,您先拿去給上司瞧瞧——要是能幫到您,是這杯子的造化;要是幫不上忙,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不過——”蘇恆眼神一沉,頓了頓,又往前湊近幾分,聲音幾乎貼著田奎耳邊,“我還有個訊息,全當是我向您投誠的誠意。”
田奎正要去拿香菸的手指猛地停住,等著蘇恆能帶來什麼訊息——能作為他投誠的謝禮。
“最遲明年一月,東北那邊怕是要徹底倒向黨國了。”蘇恆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到時候,黨內局勢必然生變,您得早做打算。
至於訊息來源,您就不必細問了——我這種小人物的門路,難登大雅之堂,免得汙了您的耳朵。
田奎目光鎖定在他身上,足足看了好幾秒,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倒會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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