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手裡的竹針依舊在指尖穿梭不停,只從唇邊溢位輕輕的一聲“嗯”。
“他也是從北方來上海做生意的,想找個靠山。我跟他聊了會,覺得他的路子倒挺值得搭一搭。”蘇恆夾了一筷子青菜,接著說道,“我就尋思著,要是能跟著他一起做點小生意,以後也算是有個正經營生了。”
林姐放下竹針,示意蘇恆湊近,給他比劃了幾下,接著捻起毛線團繞了幾圈,語氣隨意地問道:“打算做什麼生意啊?”
“糧食——”蘇恆沉聲道,“北方怕是要出亂子了,糧食肯定要漲價,趁現在價格還穩當,先囤上一批,等漲起來再賣出去。”
林姐指尖的動作驀地頓住,抬眼望向他時,聲音依舊溫溫軟軟,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你怎麼知道北方要亂?”
蘇恆端起碗,扒完最後幾口飯,隨手用手背抹了抹嘴,臉上帶著得意的神色:“我猜的啊!東北那邊近來可不太平,那幫人更偏向國黨,等合併了,到時候北邊的軍隊肯定得往南調,東北那邊人一少,霓虹人在那邊的勢力可就得冒頭了,俗話說得好,一山不容二虎,早晚要出亂子。”
林姐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織著毛衣,竹針相碰間,細碎的嗒嗒聲在靜悄悄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第二天傍晚,蘇恆準時站在田奎家門口,抬手理了理衣領,輕輕叩門,這回開門的不是田奎本人,而是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僕人——他腰彎得像煮熟的蝦,眼皮耷拉著連正眼都沒瞧蘇恆。
堂屋與昨天相比規整了許多,堂屋周圍擺放著不少精美的禮品,八仙桌上擺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茶杯。
田奎坐在椅子上,指間夾著一支未燃盡的煙,淡青色的煙霧嫋嫋地在他面前盤繞升騰,臉上冷硬的線條似乎融了些,他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吐出一個字:“坐。”
蘇恆沒有坐下,站著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田先生,杯子……”
“上司特別喜歡那隻杯子,說那青花髮色純正,儲存完好,是件難得的珍品。”田奎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燈影裡散作幾縷,頓了頓,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我也託你的福,總算官復原職了。”
蘇恆立刻鬆了口氣似的,臉上堆著笑,垂手站在一旁,連連拱手:“那太好了!田先生吉人天相,這本來就是早晚的事兒嘛!”
田奎斜睨他一眼,下巴朝對面的椅子一揚:“別老站著,坐吧!說話也方便些。”
蘇恆這才欠著半邊身子坐下,只沾了椅子的一角,腰背挺得筆首,活像隨時待命聽差的模樣。
“你上次說想找個靠山,做點生意。”田奎指尖在菸缸邊緣輕輕彈落菸灰,“我這個人說話算話,從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過——”
他抬眼睨向蘇恆,眼神像鉤子般纏在對方臉上:“你路子廣,那些好東西多幫我留意著——放心,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蘇恆頭點得像在搗蒜,語氣中滿是誠懇:“田先生放心,我一定用心蒐羅,一旦有好物件,必定第一時間給您送來。”
田奎低低地“嗯”了一聲,指尖一捻掐滅菸頭,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啪”的一聲甩到蘇恆面前:“你上回提的那檔子訊息,我託人仔細打聽了,東北那邊確實有風聲,拿著——不多,就當是你跑腿的辛苦錢。”
蘇恆雙手接過,指尖捏了捏厚度,心裡估摸著有二三十塊,連忙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田先生,謝謝田先生。”
田奎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你之前說想做點小生意,想好做什麼了嗎?”
蘇恆把信封小心掖進內衫口袋,不自覺按了按,坐回椅子,身子依舊微微前傾:“想好了,就做糧食生意——眼下北方局勢不穩,糧價遲早會漲,咱們完全可以趁現在囤一批貨,等價格上去了再出手,應該能賺不少。”
田奎點了點頭,但也沒提入股的事,只是端起手邊的紫砂壺抿了一口。
接下來的幾天裡,蘇恆每天下午都會出門“閒逛”,傍晚準時出現在田奎門前,每次都會翻揀著原主的記憶,挑出些無關痛癢、不沾血腥的訊息,半真半假地說給田奎聽。
比方說,法租界旁有家雜貨鋪,老闆私藏著一批煙土,打算趁亂高價出手,蘇恆將此事告訴田奎,田奎派人一查,果然搜出幾十斤煙土,不僅抄沒了這批貨,還順藤摸瓜抓了幾個跑腿的小嘍囉,田奎因此在上司面前又露了臉,回來後對蘇恆的臉色好了不少。
再比如,蘇恆提到在城郊一座破敗的廟裡,撞見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他們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軍裝,瞧那模樣,像是從北方潰逃下來的散兵,田奎當即派人暗中盯梢了兩日,擒獲了兩名潰散的軍閥殘兵,還繳獲了兩支鏽跡斑斑的舊步槍。
這事雖不算什麼大事,卻也讓田奎在上司面前討了個小功,得了上司的誇讚。
田奎漸漸意識到蘇恆確實有幾分能耐,不僅嘴皮子耍得溜,肚子裡的墨水也不少,望向蘇恆的眼神,也明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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