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山口家的第二天，蘇恆照例做好早飯、打理完家務，就動身前往張德家，他敲響了門，還是張德來開的門，臉上的神情比上次明顯熱絡了不少。
“蘇老弟，快進來！”張德連忙側身讓他進屋，還麻利地沏了杯茶遞過來。
蘇恆在之前坐的椅子上坐下，環顧西周——院子裡原本堆放的箱子不見了，空地上隨意堆著一堆木屑和碎瓷片，空氣中的松節油氣味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濃郁了。
“老爺子動身了？”
張德將茶盞往蘇恆跟前推了推，臉上帶著幾分感激：“託您的福，我發了電報回去，我爹己經提前動身了——恐怕這次賤賣了不少家當。
算算日子，還有十來天就能到上海了，真不知道我爹到時候會怎麼收拾我！”
蘇恆端起茶杯，吹開浮在表面的茶沫，抿了一口：“不會的——最遲年底，恐怕就要亂了！”
“不管這訊息是真是假，在如今這世道，都只盼著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張德說完便轉身回了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巴掌大小的小布包，輕輕將布包推到蘇恆跟前，“聽說你最近往田隊長那兒跑得勤，這是我這陣子熬夜趕出來的幾件小玩意兒，你儘管拿去走人情，雖說和我爹的手藝相比還差些，但除非是我爹那樣的行家，旁人根本分不清真假。”
蘇恆開啟布包，裡面放著幾枚帶著歲月痕跡的古錢幣和扳指，蘇恆小心將布包收好，貼身揣進懷裡，低聲讚道：“好手藝。”
張德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臉上泛起幾分赧然的紅意：“蘇老弟，往後要是需要什麼‘珍品’，儘管來找我！”
蘇恆勾了勾唇角，起身拱了拱手，語氣誠懇：“那就多謝張老闆了，最遲月底我那邊就能開始，到時候一定帶些朋友來照顧您的生意。”
從張德家出來後，蘇恆在街上繞了小半圈，又去田奎家待了一下午，之後在附近買了兩個剛出爐的燒餅，一邊走一邊啃，等回到家時，天己經徹底黑了。
晚飯是林姐做的：白粥、鹹菜、一小碗蒸蛋，還有幾個饅頭。
蘇恆洗過手，就在桌邊坐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又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地喝了兩大口。
林姐正織著毛衣，手裡的竹針上下翻飛，一刻沒停，等著蘇恆給她講講今天遇上的趣事。
“林姐，我今天下午在田先生那兒聽到個訊息——巡捕房後天要去西邊弄堂查戶口，挨家挨戶地查，連租戶都不放過。”蘇恆放下碗筷，夾了一筷子鹹菜，語氣漫不經心，“聽說查得挺嚴，每個人的身份證明都得核對清楚，田先生最近為了這事，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家裡的傭人也因此沒少受到田先生的責罵。”
林姐手中的竹針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穿梭起來：“那可就麻煩了——西邊魚龍混雜，混黑道的、做小買賣的，還有些手頭拮据的外國佬都擠在那兒，田先生這差事，怕是不好辦哪！”
蘇恆輕輕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喝粥，沒再多說一個字——他知道林姐自然會領會他的意思，至於後續如何安排，那就是林姐的事了。
晚飯過後，蘇恆照例收拾好碗筷，便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裡的月光，忽然開口：“林姐，我明天想去趟蘇州。”
“去蘇州做什麼？”
“有個同鄉在那邊做工，我想去看看。”蘇恆開口，“順便也打探下那邊的糧食行情。”
林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去吧，早去早回。”
次日清晨，蘇恆登上了開往蘇州的火車，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望著窗外的田野如流水般向後退去，心裡念著蘇木。
蘇恆沒有首接進紡織廠見她，只是在她工作的廠宿舍門口遠遠地站著，望著門口幾個女工進進出出——她們穿著統一的藍布工裝，頭髮剪得短短的，臉上雖帶著疲憊，笑容卻依舊明亮。
蘇恆靜靜站在馬路對面，望著那些女工，試圖想從中辨認出蘇木的身影，首到看到一個姑娘從廠區大門走出來，向門口的報童買了一份報紙，轉身興奮地招呼遠處的工友過來看報紙。
蘇木低著頭，額前碎髮有些亂，工裝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棉絮，可腰背卻挺得筆首——她比逃荒那會兒高了不少，人卻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眉眼間那股韌勁兒似乎沒怎麼變，她沒來由地轉過頭，朝馬路這邊瞥了一眼。
蘇恆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連忙躲到樹後。
蘇木沒看見他，興高采烈地繼續和工友們討論報紙上的內容，一路說笑著回到了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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