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十二月。
巷口的報童扯著嗓子把號外喊得震天響:“號外!號外!東北易幟!全國統一嘍!”
蘇恆正蹲在法租界一處小院子裡,對著個玻璃燒瓶發怔,隔壁張德家的煙囪升起青煙,空氣裡瀰漫著松節油混著瓷土的清苦氣味。
蘇恆放下手中的燒瓶,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腳上沾著的灰塵,快步跑到巷口買了份報紙。只見報紙頭版頭條用醒目的黑體大字印著,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寫著奉天易幟、南北統一、國民黨領導人發表通電等訊息。
蘇恆快速掃完報紙上的大致內容後,將報紙對摺兩次,隨手夾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地往回走。
糧食價格早就在瘋漲了——三天前白米才一塊二一石,今兒就飆到了兩塊五;麵粉最邪乎,從八毛漲到一塊八,還在一個勁兒往上竄。
蘇恆手裡囤的那批糧,是上個月經田奎引薦,從糧商那兒買下的,成本還不到一塊;他留了個心眼,目前只出了一半,剩下的都壓在租來的倉庫裡,等著再漲一輪。
田奎這幾日心情格外舒暢,等蘇恆上門拜訪時,他更是難得起身,親自給蘇恆倒了杯酒,輕輕推到他面前。
“蘇老弟,這回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田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難掩喜色:“上司誇我有遠見,提前囤糧穩住了市價——年底的嘉獎肯定跑不了,說不定還能往上挪挪位子呢!”
蘇恆雙手捧杯,恭敬地碰了碰田奎的杯子,一仰頭幹了——杯中的紹興黃酒入口綿軟,後勁卻足,首燒得嗓子眼又緊又燙。
“全靠田先生栽培。”蘇恆放下手中的杯子,輕咳了兩下,臉上掛著謙卑的笑,“我不過是跑跑腿、動動嘴皮子罷了。”
田奎擺擺手,隨手從身邊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這是你的那份,不多,夠你在上海先紮根了。”
蘇恆雙手接過捏了捏厚度,心裡大致一掂量,少說也有兩百塊,他連忙掖進內衫口袋,起身鞠了一躬:“田先生,眼下糧食行情還得往上走,我建議您再壓一壓貨,等過了年再出手不遲。”
田奎微微點點頭,沒再多說,端起酒杯示意蘇恆一起喝。
剛從田奎家出來,蘇恆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從信封裡抽出幾張鈔票,塞進另一隻口袋,又繞了幾條街,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敲三下,頓一頓,再敲三下。
“來了?”陳大叔拉開門,先探頭掃了眼蘇恆身後有沒有人跟著,才側身讓他進來,院子裡堆著幾袋鼓鼓囊囊的黃豆,磨盤旁還放著一大桶新鮮的豆渣。
蘇恆摸出那幾張鈔票遞過去:“這是這批糧食的分成,按咱們之前說好的數,麻煩陳叔轉交給林姐。”
指尖沾著點豆渣的陳大叔接過錢,指尖捻著數了數,便塞進了褲兜,也沒多問一句,只是拿起磨盤上那塊包好的豆腐遞給蘇恆,示意他拿走。
蘇恆剛轉身,一隻腳正要跨過門檻,陳大叔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道:“小蘇,林姐託我問你——你跟那個美國人的事兒,進展咋樣了?林姐讓你小心一點,美國人的東西,哪有那麼好拿的?”
“目前一切順利,你告訴林姐要信我,我可不會做什麼虧本的買賣!”蘇恆腳步一頓,低聲回道。
半個月前,蘇恆跟著山口一郎的商會去參加一場交流會,在那兒認識了個美國商人——約瑟夫,並從他手中獲得了一張據說是他家祖傳的藥方。
當時的約瑟夫攔下每一位出席交流會的人,聲稱自己手中有一份祖傳的、對外傷療效顯著的藥方,想要將其出售,好讓自己能回美國東山再起,可卻無人理會。
蘇恆攔下了因遭受嘲諷而黯然離開交流會的約瑟夫,拿出自己第一批賣糧食所得的全部錢款買下了那張藥方,並向約瑟夫提出購買相關的書籍與實驗器材。
約瑟夫當晚就把自己研究藥方的全部工具交給了蘇恆,次日更是首接坐船離開了上海!
次日,蘇恆便在張德家隔壁租下了一處宅子,那宅子不大,是個一進的小院,裡面有三間正屋、一間灶房,還有一間雜物間。
蘇恆收拾出一間正屋,將從約瑟夫那裡買來的實驗器材一一擺好,又專程去租界的洋文書店買了一本英文字典,告知林姐後,就開始照著配方研製藥物。
一星期後,蘇恆小心將那支珍貴的藥液裝入一隻小巧的玻璃瓶中,塞上橡木塞,再用蠟液密封好,置於陰涼處,他沒有急著在人身上試驗——他需要尋得一個合適的人選,一個願意冒險一試的人。
從陳叔家離開的第二天,蘇恆去了郊外的城隍廟附近,看著來來往往逃荒的人,選中了一對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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