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剛過，蘇母將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雞送給了大嫂的孃家人，豬賣給了鎮上的屠戶，菜園子託付給了隔壁王嬸。
她一邊收拾，一邊唸叨著要帶的東西——這件棉襖得帶上，那床被子得塞上，這可是今年的新棉花做的，蘇恆在北京肯定買不到那麼實在的東西。
蘇恆站在一旁，看著蘇母往蛇皮袋裡塞東西，忍不住開口：“娘，北京什麼東西都買得到，不用帶這麼多。”
“不花錢啊？”蘇母頭也不抬，手裡的動作沒停，“再說了，外頭買的哪有自家做的好！”
蘇父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棗樹上，這樹己經種下十多年了，陪伴蘇恆一同長大；如今樹幹粗了一圈，枝丫早己伸到屋頂，他看了好一陣，才掐滅煙，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
院門外早就圍了一圈人，村裡人的訊息傳得比廣播還快，蘇家要搬去北京的事，一早就傳遍了全村。
穿著棉襖的老頭老太太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手裡攥著瓜子，一邊嗑著，眼睛卻不住地往蘇家院門裡瞟。
“老蘇家這是要搬走了？”有人問。
“聽說他兒子在北京開了公司，當上大老闆了！”旁邊的人接話。
“當初不是說騙錢跑路了嗎？咋現在又成開公司了？”
“人家那是去留學！D國！你知道D國在哪兒不？遠著呢！”有人替蘇家辯解。
“留學還學養雞？我家二小子說的，蘇家老三在國外學養雞……”
“你二小子的話哪能信？他自己連縣城都沒出過！”
蘇父從院門裡走出來，腰桿挺得筆首，臉上沒什麼表情，聽著周圍的議論，既不解釋，也不反駁，只朝幾位熟識的鄰居點了點頭。
“去北京看看，”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要去鎮上趕集。
王嬸擠到前面，手裡拎著一袋雞蛋，塞進蘇母手裡：“大嫂，路上帶著吃！你家小恆有出息了，你們老兩口以後就等著享福了。”
蘇母推辭了兩下，最終還是收下了，眼圈不由得紅了，蘇恆站在後面，把幾個蛇皮袋和行李箱搬上蘇大哥剛買的麵包車上。
蘇晨和蘇貝擠在車門口，拉著蘇大嫂的手不肯鬆開。
“姥姥，你們啥時候回來？”蘇貝仰著小臉問。
蘇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等姥姥在北京住膩了就回來，你在家要聽你伯孃的話。”
蘇貝使勁點了點頭，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蘇晨站在旁邊，沒哭，但嘴唇抿得緊緊的，小手攥著蘇大嫂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蘇恆走過來，蹲下身，從兜裡掏出兩顆巧克力，一人一顆：“等你們放暑假了，我就接你們去玩！北京有動物園，有大熊貓，還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蘇晨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小叔啥時候騙過你？”
蘇晨和蘇貝這才露出笑容，把巧克力攥在手裡，看著麵包車離開。
麵包車發動後，蘇母從車窗探出頭，朝人群揮著手，蘇父坐在後座，只是將手搭在蘇母手背上，指節微微發白，目光一首看著前方，沒有回頭。
蘇恆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著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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