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孫霽便讓小桃去請鎮上的周大夫來，她需要確認一件事——昨晚那幾針，究竟是故弄玄虛，還是真有本事。
周大夫來得很快，挎著藥箱，鬍子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他在孫霽手腕上墊了脈枕後，伸出三指搭在寸口上。
“怪了。”周大夫捋著鬍鬚，眉頭皺起又展開，反覆兩次，才用一種困惑的語氣說道，“夫人這脈象，比昨日老夫來看時大有好轉。肺脈雖仍細數，卻己不似先前那般澀滯不暢，倒像是有人替夫人通了經絡。”
他抬起頭，目光在孫霽臉上打量一番，試探著問：“昨日夫人可是請了別的大夫施過針？”
孫霽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周大夫何出此言？”
“您的脈象，較之昨日有了明顯變化。肺經的淤滯散開了不少，雖然病根仍在，但確實是朝好的方向走了。”周大夫收回手指，捋了捋鬍鬚，語氣裡帶著真切的讚歎，
“這針法十分高明，正是治療肺痛的上乘手法。只是可惜——施針之人只下了幾針，未曾將全套針法施完。老夫雖不知這套針法的名字，卻也看得出來，這針法若能完整施治，夫人的肺疾即便不能根治，也絕不至於惡化至此。就是，不知施針的是哪位先生？老夫倒想登門拜訪，討教一二。”
孫霽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淡淡道了句：“哪有什麼高人，許是昨夜的藥突然起了效。”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重新開了方子，叮囑了幾句，挎著藥箱離開。
孫霽靠坐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上的繡紋，心緒翻湧不己。
周大夫的話印證了她的判斷——蘇恆確實是在救她。可這究竟是為何？上輩子他巴不得她死，這輩子卻翻窗進來偷偷施針，還因男女之防不敢施全……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孫霽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想起上輩子蘇恆跪在她床前痛哭流涕、賭咒發誓要替她守好家業時，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樣，結果呢？
“小桃。”
“奴婢在。”
孫霽壓低聲音，在她耳邊交代了幾句。
小桃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用力點了點頭，抿緊嘴唇，露出一個“奴婢一定辦好”的堅定表情。
從那天起，小廚房裡便多了一雙眼睛——蘇恆似乎毫無察覺，每日照舊罵罵咧咧地煎著藥，嘴裡絮叨不停。
一天，小桃聽見他在裡頭嘟囔：“……藥材都是頂好的，孫家可真捨得花錢，可大嫂這身子，光靠補藥怎麼夠，總得添點別的……”
小桃的心猛地一提，屏住呼吸朝裡窺看，就看見蘇恆從櫃中翻出一個小布包，從裡頭拈出幾片乾枯的葉子，扔進了砂鍋裡。
等蘇恆煎好藥、端著碗離開後，小桃悄悄溜進去，將藥渣用油紙包好，塞進袖子，一路小跑送到了回春堂。
“這位大夫開的方子，老夫有些看不明白。”周大夫捻著藥渣端詳許久，面露訝色，“這方子與我開的藥方相似，可其中又添了金銀花、連翹、魚腥草、桔梗，倒像是治肺癰的藥材。可肺癰病人體虛畏涼，這位大夫竟又以生薑、桂枝相佐……真是別出心裁。”
“所以……”小桃焦急道，“這藥方……”
周大夫小心翼翼地將藥渣倒回油紙包好，“方子沒有問題，只是用法上劍走偏鋒了些，像是在古方基礎上作了改進，應該……效果更好。”
小桃將信將疑地回到孫家，把周大夫的話一五一十稟告了孫霽。
孫霽聽完後沉默了許久，周大夫的話讓她心中的困惑愈發深重——上輩子的蘇恆分明恨不得她早死，而這輩子的蘇恆卻像換了個人，嘴上罵得厲害，手裡做的卻盡是救人的事。
究竟是上輩子錯看了他，還是這輩子發生了她無從知曉的變故？
初秋的陽光溫軟地鋪滿院落，桂花開得正盛，甜絲絲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孫霽聞到這香氣，便獨自走出房門，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竟未如往常那般傳來刺痛，反湧起一陣久違的順暢。
這時，她忽然聽見院裡傳來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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