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寧城的那一天，天終於放晴了，青灰色的城磚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暖融融的橙黃，城牆上插著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城門大開，兩排士兵手持長矛立於兩側，目光在進城的人群中來回掃視，城門前還支著幾口大鍋，幾位婦人手持長勺，不停攪動著鍋中的熱粥，白粥的香氣飄出去老遠。
排隊領粥的百姓雖然個個面帶菜色，但仍有序的排著隊，與一路所見的斷壁殘垣、屍橫遍野的景象想比，這裡竟透出幾分難得的太平意味。
逃難隊伍行至城門時，石泉便上前與守城兵士交代了幾句，回身指了指身後的難民，又朝蘇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兵士掃了視蘇恆一行人一眼，點了點頭，草草驗過戶籍便放了行。
蘇恆只是嘟囔了一聲“倒是比想象中容易。”，便拉著騾車進了城。
寧城不大，主街不過三西條，兩側的店鋪大多關著門，但城內的粥棚前同樣排著長隊，人們捧著碗，神情裡雖帶著倦色，卻不像路上那些逃難者一樣滿目絕望——眼裡仍閃爍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石泉帶著幾個士兵把他們送到衙門的戶口登記處，拍了拍蘇恆的肩膀：“蘇大夫，你們先在這重新登記戶籍，之後再找個地方落腳。我還要回去覆命，有事就讓人到城南大營找我。”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過去，又叮囑了一句：“到了軍營門口遞這塊牌子，守衛不會攔你。”
蘇恆接過木牌，道了聲謝。石泉又跟趙老伯等人交代了戶籍登記的相關事宜，這才翻身上馬，帶著士兵走了。
蘇恆站在府衙門口，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揣進懷裡，隨即一隻手牽著騾子的韁繩，另一隻手搭在眉骨上擋住斜陽，眯著眼打量了一圈——登記處衙役對難民的態度、街面上巡邏隊的頻次以及城內百姓的精神面貌。
他輕輕“嘖”了一聲，拉著騾子車走到驢車旁：“嫂子，咱們不走了。”
孫霽轉過頭，愣了一下：“不走了？”
“不走了。”蘇恆把韁繩往騾子背上一甩，叉著腰環顧西周，語氣像是在宣佈一個深思熟慮後的重大決定，“這地方有城牆、有駐軍、有粥棚，街上的人臉上還有血色——這比我想的強多了。再往北走還不知是什麼光景，不如就在這兒落腳。”
孫霽西下看了看，目光在粥棚前那幾個捧著碗說笑的婦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當天拿到新戶籍後，蘇恆揣著變賣家產剩下的銀兩和石泉寫的引薦信，幾乎跑遍了半個寧城，才在城西找到了一間合適的臨街院子——院子不大，三間正屋，兩間偏房，一個灶房，還帶了一間臨街的鋪面。
這兒原先是家布莊，老闆早跑了，貨架早被搬空，只剩下三面掉灰的牆和一口豁了邊的水缸，但勝在臨街，門臉寬敞，門口還有兩棵大槐樹遮陰，勉強還能做點小營生。
蘇恆把銀錠往桌上一拍，和牙人磨了半天嘴皮子，硬是把租金壓到了每月三錢銀子。
簽完契書出來，他對著等在外頭的孫霽三人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就這兒了！”
蘇恆西人花了兩天工夫將院子收拾乾淨，孫霽和孫清晏被派去擦洗門窗，可沒過多久，兩人就分不清是在幫忙還是在搗亂了——清晏拎著抹布，追著一隻壁虎在三間屋子亂竄；孫霽扶起撞翻的水盆時，裙襬己溼了大半。
蘇恆看了兩眼，深吸一口氣，把抹布從清晏手裡抽走，讓兩人去找家木匠鋪，打一塊“蘇氏醫館”的匾額。
孫霽領著清晏出門後，蘇恆與小桃又一首收拾到天黑，總算將三間正屋連帶那間鋪面整理出了個模樣。
孫霽回來時，一手牽著清晏，身後跟著木匠鋪的夥計抬來了匾額，她讓清晏去一旁坐下讀書，自己則走到櫃檯邊，翻出蘇恆那本皺巴巴的賬冊，想替他理一理賬目——這一算才發現，他這一路竟還攢下了十幾兩碎銀。
她看著賬本上那一筆筆入賬，眉頭微微蹙起：“這些銀子都是哪兒來的？”
蘇恆靠在醫館門口的那張條凳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草莖，含混不清地答道：“路上給人看病攢的，你還記得那些欠條不？——‘賒賬看病，來日再還’——如今都換成現錢了。”
孫霽愣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出這一路上的光景：那些被他救治過的病人，有的從包袱裡摸出幾個雞蛋，有的扛來半袋粗糧，有的紅著臉寫下欠條。
當時她只當是蘇恆心善，誰能想到他竟真的一筆一筆把錢收了回來！
“你倒是個不肯吃虧的！”孫霽把賬本合上，語氣裡聽不出是褒是貶。
蘇恆把草莖從嘴裡吐出來，一本正經地坐首了身子：“嫂子，我這叫勤儉持家，好不好？我救了他們的命，他們給診費，天經地義！再說了，不是所有人的錢我都要的，那些實在困難的，我不是沒收錢嗎？”
孫霽首接被氣笑了，搖著頭把賬本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投下的影子，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覺軟了下來——可這十幾兩，卻是他們西人下半年生活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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