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轉過身,走出了帳篷。
趙小將軍早己得知營中來了個陌生人,本想來悄悄看一眼,卻被石泉擋在帳外,這一等便是好幾個時辰。見李大夫出來,他迎上前去,他迎上前問道:“如何?”
李大夫抱拳,聲音有些乾澀:“回將軍,蘇副將的命,保住了。”
他頓了頓,“至於那條胳膊能不能恢復如初,還要看後續調養。只是那位蘇大夫的醫術……老朽行醫二十餘年,聞所未聞。實不相瞞,若我營中有更多大夫掌握此法,軍中將士的傷亡……”
趙小將軍沉默片刻,只是掀開帳簾朝里望了一眼後,他沒有出聲打擾,放下簾子時,低聲吩咐左右又增派了兩名守衛。
蘇恆歪倒在床腿旁,眼睛半睜半閉,隱約聽到有人來回走動、低語,卻連問一句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覺肩膀一沉,小虎不知什麼時候把什麼東西搭在了他身上。他含糊地嘟囔了一聲,頭一歪,便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蘇山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時,帳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頭一盞油燈還燃著,火苗安安靜靜地縮在燈盞裡,眼看就要熄了。空氣中瀰漫著殘留的酒味、藥味與隱隱的血腥氣。
他側過頭,看見蘇恆歪在床沿上睡著了,他身體蜷縮成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腦袋枕在交疊的雙臂上,面色憔悴,眼底帶著濃重的烏青,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衣襟上還沾著不知何時沾上的血跡和藥漬,手指上殘留著藥膏的顏色,散發出草藥的苦澀與烈酒的氣味。旁邊有一條薄被,不知什麼時候從他肩上滑了下來,堆在地上。
蘇山用腳將薄被勾到床上,再用左手輕輕拉過,試圖重新蓋在蘇恆身上。可動作牽動了右臂的傷口,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汗瞬間從鬢角滲了出來。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只一點一點地將被子向上挪動,終於將薄被搭在了蘇恆的肩膀上。蘇恆動了動,換了個姿勢,呼吸又沉了下去。
蘇山就那樣靠在床頭,看著弟弟那張明顯帶著疲憊的睡顏,眼眶慢慢泛了紅。他抬起左手,想像小時候一樣去觸碰蘇恆的頭,手伸到半空時——帳簾忽然被人掀開了。
李大夫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進來,熱氣從碗口嫋嫋升起。他看見蘇山睜眼靠在床頭,手中的藥碗險些沒端穩,他失聲喊出來:“蘇副將!你醒了——”
蘇恆猛地從睡夢中彈起,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倒抽了好幾口涼氣。他揉著膝蓋,茫然環顧西周,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怎麼了怎麼了……誰又出事了……”
“沒事,”蘇山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沙啞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溫和,“哥也沒事!你趕緊去睡一會兒,你也守了一宿了。”
蘇恆揉膝蓋的動作一頓。他仰起頭,對上蘇山泛紅的雙眼,愣了一瞬,隨即打著哈欠扯了扯嘴角:“也不看看我是誰!我可是神醫!我不放你走,誰敢收你?閻王爺來了也得排我後頭!”
李大夫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先給蘇山診了脈,又仔細檢查了傷口紗布是否滲血。確認一切平穩後,他轉過身,迫不及待地追問,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蘇大夫,昨天你給蘇副將服下的那顆藥丸,出自哪本醫書?還有你那個縫合的法子,師承何處?”
蘇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鬆散:“都是我自己琢磨的,不過,藥方是從我爹留下的醫書裡看到的,我又改了幾味藥,加了些新東西進去。”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擱,嘴角翹起來,“我給它取名叫‘麻沸散’——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
李大夫倒吸一口涼氣:“你自己琢磨出來的新藥方。”
蘇恆見狀,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抬手理了理衣襟,下巴微揚,語氣裡透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得意:“李老哥,這你就不懂了吧!人就得有點創新精神,老是墨守成規,醫術還怎麼進步?我跟你說,我這配比可是反反覆覆試出來的——先是在兔子身上試,後來嘛……”
他話說到一半,瞥了眼自己所處的位置,臉上的得意忽然凝固了。
“等等,”蘇山皺起眉,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蘇恆後背發涼的警覺,“你說在兔子身上試過,那之後呢?”
蘇恆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兩側飄。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後背抵上桌子上,左顧右盼,好像忽然對帳簾上圖案產生興趣一樣。
“兔子之後嘛……”他乾笑兩聲,語氣變得含混不清,字和字之間像是被膠粘在了一起,“兔子之後自然是要在人身上試一試的嘛。畢竟這藥本來就是給人用的不是,不上人怎麼知道藥量合不合適?你說是吧大哥。”
蘇山沒有接蘇恆的話,只是盯著他:“你在誰身上試的?”
蘇恆己經躲到桌子後面了,他偏過頭,把臉轉向帳簾的方向,耳根紅了一截,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聲。
“你說什麼?”蘇山沒聽清。
蘇恆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梗起脖子,破罐子破摔地嚷了出來:“我自己——這不廢話嘛,不自己試還能誰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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