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山的目光穿過帳中的光線，落在剛剛衝進帳篷的蘇恆身上。他的眼神中沒有恐懼或不甘，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疲憊，甚至還帶著幾分寬慰似的暖意，嘴角扯出一絲虛弱的弧度。
“你來了也好。”蘇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就當送我一程。”
他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了滾，又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得不像在交代後事：“若我不在了，趙公子答應過我，會照看阿霽和清晏。還有你——”
他的眼睛忽然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比以前有出息了，大哥也放心。到了底下見著爹，我會跟他說，你沒給他丟人。”
“這是誰？”李大夫順著蘇山的視線轉過頭，看見蘇恆那張年輕的臉，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聲音裡滿是明顯的不悅，“軍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小虎連忙抱拳：“李大夫，這是蘇副將的弟弟，也是寧城有名的蘇大夫。石隊長讓小的請他來——”
“胡鬧！”李大夫把剩下的紗布往桌上一摔，“老夫行醫二十餘年，對此傷都束手無策，一個毛頭小子能有什麼辦法？”
蘇恆站在帳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路上的顛簸讓他到現在還沒喘勻氣。聽完蘇山的那番話，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肩上的藥箱一擱。藥箱砸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賭什麼賭！”他的聲音又兇又倔，像一頭髮了狠的小獸，從嗓子眼裡低吼出來，“我就是大夫！你讓我眼睜睜看著自己哥哥去死？等我回家，怎麼面對嫂子和清晏？”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下來，卻壓不住那股子擰勁兒，“不截肢。我能治。”
李大夫的臉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蘇恆，轉頭看向蘇山：“蘇副將，令弟年輕氣盛，你可不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這傷老夫把話撂在這兒——治不治都可能會死。可截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蘇恆轉過頭，盯著李大夫，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截了肢，光是流血就能流死人。就算勉強止住了，傷口化膿、高燒不退，哪一樣不是鬼門關？你行醫二十年，截肢後活蹦亂跳走出這軍營的，有幾個？”
李大夫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沒能接上話。
“讓他試試。”
蘇山山的聲音從行軍床上傳來，虛弱得像風裡晃動的燭火，卻又異常平靜：“李老哥，這是我親弟弟！他說治得了，我信他。就當——我陪他賭一把。”
李大夫氣得鬍子首翹，氣沖沖甩袖退到一旁。他揹著手在帳角來回踱了兩步，嘴裡不住唸叨“胡鬧”“荒唐”，卻也沒有真的離開。打了那麼多年仗，見慣了生死，心裡比誰都清楚——既然勸不動，那守在一旁，總好過撒手不管。
蘇恆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蘇山床前，藉著油燈的光，重新揭開那條剛覆上的紗布口——翻開的皮肉、斷裂的筋膜、隱約可見的骨膜。他看得仔細，一寸都沒有放過。看完之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反倒比進門時鬆弛了幾分。
這時，石泉抱著一罈酒走了進來——這酒是蘇恆在營門口遇見石泉時特意讓他去拿的，石泉派人從營中庫房裡翻出來的烈酒，壇口封著紅布。
蘇恆接過酒罈，揭開泥封。李大夫聞見酒味，眉頭皺得更緊，嘴一張剛要訓斥“軍營重地豈能飲酒”，卻見蘇恆將烈酒倒進一隻乾淨的瓷碗裡，又從藥箱裡拈出一顆小藥丸，剝開蠟衣，把藥丸放進酒中，用銀針攪了攪。藥丸很快化開，酒液漸漸變成了渾濁的深褐色。
“這是什麼？”李大夫忍不住問。
“麻沸散。”蘇恆隨口答道，將碗端到蘇山唇邊，伸手托住他的後腦，讓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什麼麻沸散？麻黃我知道，麻沸散是個什麼東西？”李大夫往前探了一步，語氣裡滿是狐疑。
“我自己研的。在兔子身上試過，效果不錯。”
李大夫瞪圓了眼睛：“在兔子身上試過就敢往人身上用？”
“總比把人胳膊鋸了強。”蘇恆將空了的碗擱回桌上。
蘇山沒有問這是什麼藥，也沒問喝下去會怎樣，他只是就著蘇恆的手，小口小口地把那碗渾濁的酒液喝完了。
片刻之後，他的眼皮漸漸發沉，呼吸變得綿長而緩慢。他最後看了蘇恆一眼，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吐出來的己是一串含混不清的氣音。
他最後看見的畫面，是蘇恆將那些銀刀、絲線、紗布一件件浸入一首密封的陶罐——罐裡不知盛著什麼，氣味比酒更烈，燻得整個帳篷都瀰漫開一股奇特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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