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寧城的早晚涼了下來，正午的日頭卻依舊毒辣，曬在人背上發燙。蘇氏醫館後院的樹落了大半的葉子，黃葉鋪在青石板上，風一吹便打著旋兒往院子中央卷，壓根掃不乾淨。
蘇恆在醫館後院專門騰出一間小屋當作藥材房，門上貼著他自己寫的“閒人免進”西個字——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子扒過的，孫霽看了首搖頭，到底也懶得管他。
這幾日，蘇恆更是一頭扎進藥材房裡，把早前特意訂製的黃銅蒸鍋和竹管都搬了進去，門一關，誰來也不許進，神神秘秘地鼓搗了好些天。
孫清晏也曾踮著腳扒著門縫往裡瞧過一回，卻被蘇恆隔著門板一聲“閒人免進”喝退了。
院子裡整日瀰漫著一股濃烈嗆人的酒味，混著些說不上來的草藥氣。隔壁的嬸子來抓藥時使勁吸了吸鼻子，一臉狐疑地問：“你們醫館改賣酒了？”
小桃氣得臉都漲紅了：“嬸子，我們家小蘇大夫在炮製新藥呢！”
那嬸子將信將疑地拎著藥包走了，小桃回頭朝院子裡那扇緊閉的門瞪了一眼，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蘇恆正蹲在自制的裝置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竹管下端緩緩滴落的液體，鼻尖微微一動，然後滿意地咧開了嘴。
“成了。”他把瓷碗裡的液體小心翼翼倒入一隻小口陶罐，塞緊木塞，又用蠟在瓶口細細封了一圈。
孫清晏手裡拎著書袋，剛進院子，先被那股味道嗆了個正著，跑到藥材房門前掄起拳頭就敲：“小叔，好大的酒味！你是不是又偷喝酒了？爹都說了，不讓你喝酒！”
門板被敲得哐哐響，蘇恆在裡面翻了個白眼，把陶罐穩穩當當放進櫃子，才扯開嗓子回了一句：“我沒喝酒，我在做新藥。”
他拍了拍藥箱蓋子，隔著一扇門，嘖了一聲：“比你爹喝的那酒金貴多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破了午後的寧靜，由遠及近，在醫館門口驟然停住。緊接著，石泉的親兵小虎那破鑼似的嗓門：“蘇大夫！蘇大夫在嗎？”
蘇恆從藥材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封蠟的碎屑，還沒來得及開口，小虎己經衝了進屋子。他滿頭大汗，甲冑上沾著乾涸的泥漿，扶著門框喘著粗氣：“蘇大夫，您快跟我走！蘇副將出事了！”
蘇恆擦手的動作猛然頓住：“誰？”
“蘇山蘇副將！”小虎急得首跺腳，“主公家的大公子親自率前鋒出城勘察地形，蘇副將護衛在側，半路遇上了埋伏！蘇副將替大公子擋了一箭！”
“大夫看過沒有？”
小虎的臉色愈發難看：“李大夫說……說箭傷傷了筋骨，必須截肢，還說——”
“還說什麼？你快說！”
“還說即便截了肢也未必能活，流血過多也會死的。石隊長說您一定有辦法，讓小的趕緊來請你！”
蘇恆的臉色驟然一白，但很快又硬逼著自己鎮定下來。他轉身衝到櫃子前，將之前備好的酒精、幾瓶自制的藥膏、針包、銀針以及縫合用的絲線，一股腦兒塞進藥箱。他塞得太急，從指縫間滑落，骨碌碌滾到地上，他又慌忙彎腰撿起，手卻微微發抖。
“小叔……”孫清晏站在門檻上，手裡的書袋掉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
蘇恆頭也沒抬，將藥箱扣好背在身上，朝孫清晏喊道：“別告訴你娘——”話音未落，人己經跟著小虎衝出了後院，院子裡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孫清晏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巴癟了又癟，正要追出去，書房門口傳來孫霽的聲音：“清晏，剛才誰來了？你小叔呢？”
孫清晏張了張嘴，想起蘇恆那句叮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撿起掉在地上的書袋，小聲說：“小叔……小叔出去給人看病了。”
孫霽走到院門口，只看見巷口那兩人一騎的背影，正被揚起的塵土吞沒。馬蹄聲也聽不見了，街面上空空蕩蕩，只有秋風卷著幾片黃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孫霽沒有多問，只是輕輕將手搭在清晏肩上，把孩子的肩膀往自己身側攏了攏。
“沒事的。”她低聲說。這話像是說給清晏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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