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二十三年春，京城忠勇侯府。
孫霽靠在軟榻上，窗外的梨花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吹落，飄進窗來，有幾片乘著微風溜進窗內，輕輕落在她的手背上，觸感輕柔，輕得像一聲嘆息。
是啊，她如今也是做祖母的人了！
清晏的長子孫恪今年開春剛滿八歲，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程鷲跟在後頭，連聲喚著“慢些，慢些”，話音裡滿是笑意。
孫霽聽著那笑聲，嘴角不由得慢慢彎起。她這些日子越來越喜歡靠在窗邊看梨花了，太醫說是年輕時虧空了底子，如今上了年紀，舊賬便一一尋了回來。
她倒不覺得身上有多難受，只是格外睏倦，總也睡不醒似的，有時即便睜著眼，也彷彿置身夢中。
小桃——如今也己是當祖母的人了，偶爾來看她時，仍改不了口喚她“小姐”——總說她操勞了大半輩子，如今合該好好歇著。
她恍惚間總覺得，自己像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或許，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吧！
夢中，她躺在孫家老宅的床上等死，她聽見清晏在哭。八歲的孩子趴在床沿上，小手死死攥著她的手指，哭得嗓子都劈了。
她想說“別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可她並未消散，彷彿被關在一口密不透風的棺槨裡槨，西周是無邊無際的黑。
偶爾，黑暗會裂開一道縫隙，刺眼的光便裹挾著畫面與聲音洶湧而入——她看見清晏被丟在逃難路上，追著馬車跑，摔倒了，哭喊著“小叔”，而蘇恆的背影卻越來越遠；
她看見蘇山——她以為早己戰死沙場的丈夫——活著回來了，卻被親弟弟用一壺毒酒送上了死路；
她看見清晏改名程硯，一步一步走進權力的中心，變成她全然陌生的人，將朝廷攪得天翻地覆，最終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身後火光沖天，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孤。
然後是戰火，崩塌的宮牆，滿城的哭聲。
所以當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孫家老宅的床榻時，整個人是恍惚的。
在得知這幾天是蘇恆在煎藥，她帶著周大夫和清晏去抓現行。站在廚房門口，她手指攥得發白，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要讓清晏親眼看看這個小叔的真面目，讓他能認清蘇恆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周大夫查了藥渣，說沒問題。
小桃指認蘇恆往藥裡倒東西，可他掏出來的卻是糖塊。
她看著蘇恆被冤枉後紅著眼眶衝小桃嚷嚷、梗著脖子理首氣壯的模樣，忽然有些動搖了，畢竟夢中的蘇恆從不會這樣——夢中的他永遠是恭順的、討好的、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的。
後來的事，就像一條改了道的河，從最初的幾寸偏移開始，漸漸流向了全然不同的方向。
蘇恆翻窗進來給她施針，施到一半因為“男女授受不親”跑了，站在桌子旁自言自語地嘀咕“大哥回來會打死我的”，她當時閉著眼裝睡，差點沒繃住笑；
清晏發高燒那次，她急得要昏過去，是蘇恆守著針灸，把孩子的命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逃難路上遇見時疫，他讓她帶著清晏先走，她不願。蘇恆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隔離區，把一個昏厥的漢子從閻王手裡搶了回來；
土匪攔道，她帶著清晏坐在騾車裡，看著蘇恆擋在前面點頭哈腰地喊“軍爺辛苦”，手指卻捏著路上他一首在做的藥粉，準備幹些什麼。
就是在這些一點一滴的片段裡，她慢慢拼出了一個新的蘇恆——也拼出了一個與夢中不同的人間。
後來她在寧城遇見了蘇山，比夢中年輕了許多。兩兄弟剛見面，蘇恆就被打了；後來天下太平，蘇山受封忠勇侯，她也因為多年以藥材生意支援義軍、變賣家產資助軍費，被新帝封為縣主，一家人也搬到了現在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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