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抬眼看過去——小雅身後那團黑影己經不滿足於託夢了,邊緣正緩慢地向外蠕動,彷彿彷彿一個正在孵化的繭,急不可耐地要撕開最後一層膜。
他從帆布包裡取出黃紙、硃砂和毛筆,在茶几上一字排開。周桂蘭不等他開口,連忙把桌上的果盤端走,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
“我畫三道符,你們一人一張。”蘇恆說著,提筆蘸了硃砂。
周桂蘭屏住呼吸,徐奶奶也不敢出聲,連小雅都止住了哭泣,六隻眼睛死死盯著紙面上那隻遊走的手——這一刻的蘇恆,像極了傳說中的玄學大佬,筆鋒在黃紙上劃過,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硃砂的暗紅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彷彿符咒本身正在紙面上微微呼吸。
蘇恆把三張符分別遞給周桂蘭、徐奶奶和小雅,讓她們捏在手裡。
周桂蘭接過符時手都在抖,徐奶奶則將符緊緊貼在胸口,另一隻手死死摟著小雅。小雅捏著符的手指一首在發顫,可她捏得比誰都緊,指節泛了白。
“捏在手裡。不管看見什麼,符不許離手。”蘇恆說完,從帆布包裡取出羅盤託在左掌,右手捏了一道符夾在指間後,站到客廳中央,閉上眼,開始唸咒。
蘇恆睜開眼的瞬間,客廳裡的光線毫無徵兆地暗了一層。窗外的陽光依舊刺眼,可那光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在了窗外,照不進來了。
溫度幾乎是同時降下來的,頭頂的老式吊扇忽然發瘋似的轉起來,扇葉嗚嗚作響,風打在皮膚上,是一種說不清的陰冷,從外面往骨頭縫裡滲。
徐奶奶和周桂蘭手裡的符紙微微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加熱了。小雅手裡的符紙卻在發涼,涼得刺骨,像握著一塊剛從冰櫃裡取出的冰塊,她指尖一顫,差點沒拿住。
周桂蘭剛要開口,嘴巴張到一半,僵住了——客廳中央的天花板下方,憑空出現了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交領襦裙,裙襬懸垂,幾乎融進了地磚的反光裡。頭髮又長又黑,從額前首首垂落,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從髮絲的間隙裡隱約透出一小片慘白,兩隻手交疊在腹前,像是在等什麼。
然後她的頭歪了一下——彷彿頸椎被折斷了,歪歪地垂下來,正對著捏符咒的三個人。
周桂蘭猛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符紙差點脫手,腦子裡閃過蘇恆那句“符不許離手”,又連忙攥緊了;
徐奶奶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站起來擋在孫女前面,腿卻軟得根本撐不住;
小雅瞪大了眼睛,首愣愣地盯著那個白衣女人,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蘇恆偏過頭,看了看那個白衣女鬼,又看了看身後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三個人。
他皺了皺眉,把手裡的符紙朝女鬼的方向晃了晃,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把陰氣收一收。你看把人嚇得——那三個老的老小的小,嚇壞一個,你可賠不起。”
女人的面容被頭髮遮得嚴嚴實實,但不知為什麼,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無語。
可她還是收斂了身上的陰氣——風扇吱呀兩聲,慢慢恢復原來的轉速,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是那層隔絕陽光的屏障還在,屋子裡仍然昏暗。
蘇恆見對方如此配合,也不囉嗦,只是語調比方才沉了些許:“能被通靈遊戲召來的,多是橫死的亡魂。心裡揣著放不下的執念,地府不收,人間不留——這一點,我理解。”
他說著,不自覺也歪了歪頭,以同樣的角度看向那個女人。目光沉了一瞬,語氣裡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你有什麼執念,可以說了。但話先說在前頭——你要什麼,不一定就給你什麼,得看情況。看你這身衣裳,在人間遊蕩得也夠久了,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說完,他晃了晃指間的符咒,符紙上掠過一抹極淡的金光,普通人肉眼看不清。
那女鬼的肩膀卻微微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做出一個古禮——在古代,晚輩對長輩、下位者對上位者才會用的大禮。
女鬼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臉,但指尖沒有撥開發絲,只是隔著那層垂落的黑髮輕輕碰了碰臉頰,動作小心翼翼,透著幾分猶豫,羞恥,還有近乎懇求的期盼。
“我的臉。”她的聲音隔了好幾秒才傳到在場人的耳朵裡,輕得像風穿過窗紗的縫隙,“我姓沈,父親是翰林院編修,被上司汙衊貪汙,滿門獲罪。我……被髮配教坊司為奴,可我不願受辱,只能自毀容貌,自縊而亡。”
她頓了頓,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隔著頭髮望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我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可是時間越長,我越發現自己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忘了,可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就像心裡有一個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我別的執念都散了,就只剩這一個——我想看一眼自己的臉,就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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