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跑腿的二十多分鐘裡，客廳的氣氛微妙極了。
白衣女鬼安安靜靜地站在天花板下方，不靠近任何人，也不出聲；沙發上，三個活人攥著符咒，風扇呼呼地轉著。
周桂蘭中間站起來，給每個人續了一杯水——連女鬼面前都放了一杯。茶水倒了一半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訕訕地把水杯挪到了茶几邊上。
化妝包送到時，周桂蘭去開門，跑腿小哥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隨口問了句：“姐，你家開派對呢？”
周桂蘭接過包，笑呵呵地說了句“是啊，你快走吧”，砰地把門關上了。
小雅接過化妝包，拉開拉鍊，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粉底液、遮瑕膏、眉筆、眼影盤、腮紅、口紅，還有一整套化妝刷。她在空閒時間跟著手機偷偷學會了化妝，技術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她看了一眼飄在角落裡的女鬼，深吸一口氣，聲音仍有些發顫：“你……你記得自己長什麼樣子嗎？你說吧，我從底妝開始畫。”
女鬼靠近了一些，緩緩開口，聲音依舊飄忽，卻多了一絲溫度：“他們說我的眼睛像母親，杏眼，不大不小。”
她的手指輕輕觸了觸自己的眉骨，“眉毛是彎的，像柳葉。鼻樑不高，但鼻頭小巧。嘴唇……薄，上唇有個小尖。”
小雅一邊聽著描述，一邊開始調顏色。粉底液擠在手背上，用指腹蘸了，抬手往女鬼臉上點——指尖穿過空氣，什麼也沒碰到。
她愣住了，轉過頭看蘇恆。
蘇恆見狀從帆布包裡翻出兩張黃紙，畫了兩道符，一道扔在化妝包上，符紙剛觸及包面便無聲自燃；另一道遞到小雅手裡，說她拿著就能碰到女鬼了。
小雅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拿起粉撲蘸好粉底液，按照她的描述開始打底、修容、畫眉、描眼線。
女鬼不時會輕聲糾正她——“眉尾再細一點”、“眼角往上挑些”、“唇色不是這個，是更淡的桃紅，像三月桃花剛開的那種顏色”。
小雅只能卸掉重來，一遍又一遍，額頭上的汗珠越滲越密，手卻一首沒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吊扇一圈一圈地轉，窗外的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起了微風。
周桂蘭去廚房續了兩次茶，徐奶奶靠在沙發上打起了；蘇恆始終盯著，中間被周桂蘭勸著吃了一塊西瓜。
最後一次放下刷子，小雅把一面圓鏡舉到女鬼面前，聲音沙啞地問：“像嗎？”
鏡中的妝容精緻而素雅，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仕女，眉目間帶著一種溫柔的書卷氣。
女鬼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虛虛地描摹著鏡中人的眉眼——從眉毛到眼角，從鼻樑到唇角，一寸一寸地描。那雙空洞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原來……我長這樣。”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琴絃。
女鬼的頭髮也在此刻自動盤了起來，依稀看得出她生前定是個美人。她對小雅和蘇恆行了一禮，又湊近蘇恆耳語了兩句。
蘇恆微微點頭示意後，她便抱起小雅的化妝包，隨即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客廳裡的溫度緩緩回升，那層隔絕陽光的屏障不知何時消散了。吊扇還在轉，扇葉攪動著恢復正常的空氣，吹散了那股滲骨的陰冷。
蘇恆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羅盤，磁針己穩穩指向南方，不再顫動。他將羅盤用紅布裹好，放進帆布包裡。
徐奶奶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試探性地站起身走了兩步，看見陽光照進客廳時，她確認那個白衣女鬼真的消失後，一把將孫女攬進懷裡，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小雅肩頭：“你可嚇死奶奶了……以後再不許碰那種東西，聽見沒有！”
小雅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為女鬼化妝時的觸感。她慢慢把臉埋進徐奶奶懷裡，肩膀微微抽動，邊哭邊點頭。
周桂蘭不知什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手裡還端著剛洗好的水果，眼眶紅紅的，嘴裡唸叨著“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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