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這章涉及一段形婚相關的情節。本人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騙婚行為，願每一個善良的人都能被命運善待。
護身符保佑。】
蘇恆順勢又坐回了沙發上，看著周桂蘭快步快步走到電視櫃旁，蹲下身，拉開最底下那格抽屜，從一沓雜七雜八的票據、幾本黃道吉日的書和一堆塑膠袋中間翻出一張照片，轉身塞到蘇恆手裡。
“小蘇，你給看看這個。”她的聲音比剛才壓低了不少，帶著藏不住的急切。
蘇恆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裡的照片上——那是一男一女的合影，背景是一條種滿梧桐的長街，陽光從葉隙間細細漏下來，光線很好。
男人三十出頭，相貌端正，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兩人之間的距離很得體——得體到像被尺子量過角度，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裡卻沒什麼笑意。
旁邊的女人笑得很甜，自然地挽著他的胳膊，頭微微靠向他肩膀，親暱得恰到好處。可那種親密，總讓人覺得排練過一般。
“這就是我兒子，陳輝，我給你看過的。”周桂蘭伸手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指尖在照片上點了兩下，又挪到女人臉上，“這是他物件，小楊。跟我說是去年秋天朋友牽的線，兩個人在一塊處了小半年了，感情挺好。”
她收回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語氣裡帶著急切的期待，“小蘇，你給我算算，他倆的日子定在哪天好？我翻了好幾本書，翻了好久了，哪個日子看著都差點意思。你幫我算算，給他倆挑個好日子，趁早把事辦了。我也好早點抱孫子。”
蘇恆捏著那張照片，目光落在兩人的臉上，這兩人的面相都停在同一個臨界點上——“無子幸福安康”與“有子家宅不寧”，兩種截然相反的命格在兩張臉上交錯拉扯，像兩條纏在一起的絲線，只看哪一根先被外力扯斷。
他又抬眼看了看周桂蘭的面相，子女宮略顯暗淡，但晚年運勢平穩——這意味著她兒子大機率不會結婚生子，或者即便結了，也不會給她帶來什麼福氣。
蘇恆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看了看周桂蘭在接觸他目光時那下意識躲閃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
“周姨，您兒子的事，您心裡其實比我清楚。”蘇恆把照片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扣在茶几上。
周桂蘭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連忙擺了擺手，笑呵呵地說：“哎喲，我清楚什麼呀，我要是清楚還問你幹嘛——”
“周姨。”蘇恆把照片重新翻過來，指尖在陳輝臉上輕輕一點，“是你兒子主動跟您說想結婚的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巧地紮在了一個鼓脹的氣球上。
周桂蘭的笑容一滯，嘴唇翕動了兩下，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飄。她伸手去端茶几上的茶杯，端到嘴邊才發現杯子裡早就空了，又訕訕地放回去，在沙發上挪了挪身子，才重新擠出聲音：“他……嗨，這孩子靦腆，什麼事都不急，我不提他能拖到什麼時候？我跟他說了，趁我還能動，趕緊把婚結了，我也能幫他帶兩年孩子——”
“周姨。”蘇恆把照片往旁邊推了半寸，抬起眼看向她，“您不是不知道，您是在裝不知道。”
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轉著，扇葉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窗外樓下有個收廢品的騎著三輪車經過，喇叭裡迴圈放著“收舊冰箱舊彩電舊洗衣機”，又高又尖的聲音從敞開的窗縫擠進來。
周桂蘭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首撐著她的脊背，被這句話一下子抽走了。
她臉上那層勉強掛著的笑，過了好幾秒，才像牆皮一樣，一塊一塊剝落下來，露出底下壓著的疲憊、焦慮，和藏了很久的恐懼。
蘇恆沒有停——既然開了頭，不如一次說完。他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停止了敲擊，語氣沒變，還是那種平穩到近乎冷淡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安靜的客廳裡。
“您兒子有一個穩定交往多年的同性伴侶，時間不短了，少說好幾年。帶回來那個‘女朋友’是自己找的形婚物件——人家姑娘也有自己的同性伴侶，兩人是互相幫忙的關係。”他頓了一下，看著周桂蘭，“您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周桂蘭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脊背徹底塌下去，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襯衫支稜出兩個尖角。她低著頭，兩隻手攥著沙發墊的邊，指節泛白。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那麼坐著，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她伸手去抹，抹不完，索性不抹了。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像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閘口終於潰堤。
“我有什麼辦法！”周桂蘭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混著鼻涕和眼淚，“他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什麼苦都吃過，什麼委屈都受過。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他要是走了這條路，我們老陳家就絕後了。將來我到了底下，怎麼跟他爹交代？他爹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他這輩子就對不起我，說讓我替他看這個家——我怎麼跟他交代？”
她哭得彎下了腰，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那是一個母親在意識到自己所有關於兒子未來的規劃——婚禮、孫子、天倫之樂——都是泡影之後，最本能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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