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伯府後院,東院的廂房內。
蘇恆緩緩睜開眼,發現左手心高高腫起,一道戒尺抽出的印子紅得發紫,火辣辣地疼。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將杏黃色的錦緞枕頭洇溼了一大片。
他還止不住地小聲抽噎著,腦海中一股龐雜而陌生的記憶卻猛地撞了進來。
……
原主今年七歲,是寧遠伯府的二少爺,他爹蘇泉杉,原是府裡的庶長子。
老寧遠伯的嫡妻和妾室趙氏先後生下了嫡長子和蘇泉杉,趙氏為人刻薄,對自己親生兒子也沒什麼好臉色,動輒打罵,從小就拿他當眼中釘。
八歲那年,嫡母所出的獨子隨老寧遠伯外出上香,半路遇上山匪,父子倆雙雙遇難。
嫡母萬般無奈,只好將同歲的蘇泉杉過繼到自己名下,送去了書院讀書。說是過繼,到底隔著一層,嫡母對這個庶子始終不冷不熱。
蘇泉杉倒也爭氣,一路從秀才考到舉人,再登進士及第,殿試上一篇文章寫得實在漂亮,被先帝當場欽點為狀元,又承襲了爵位,一時之間,這件事在京中傳為佳話。
然而蘇泉杉前腳中了狀元,趙氏便以生母的身份壓著他,要他在成婚之後納她孃家侄女進門為妾。
蘇泉杉礙於孝道,在大夫人寧如竹有了身孕之後,將趙氏的侄女趙姨娘納進了府裡。
大夫人次年生下長子蘇煜,第二年趙姨娘生了原主蘇恆,第三年寧如竹又生下嫡女蘇霜。
原主一歲那年,趙姨娘再度有孕,卻因胎大難產,母子倆一個都沒能保住。
此後,寧遠伯府的內宅便只剩下大夫人寧如竹一人,蘇泉杉一心撲在公務上,平日除了公務便是公務。
原主打從記事起,就一首養在大夫人膝下。大夫人對他不算差,吃穿用度樣樣上心,教導也頗為嚴格。
可五歲那年,祖母趙氏忽然心疼起自己侄女留下的這棵獨苗,怕他在大夫人手裡受委屈,特地把自己身邊的徐嬤嬤派過來照顧原主。
這個徐嬤嬤,明面上對原主百依百順,暗地裡卻往他心裡灌了一肚子歪理:你親孃才是你爹最該明媒正娶的人,寧如竹不過是佔了正室的位子,要不是她,你就是這寧遠伯府的嫡子,將來整個爵位都該是你的。
原主信了。從此,他明面上裝傻賣乖,討好嫡母寧如竹,心裡頭卻暗暗恨上了她。
可寧如竹卻不知道這件事,對他仍是多有疼愛,每逢蘇泉杉動了家法,她總是頭一個出來攔。
今日這頓打,就是因為夫子考他功課,原主一問三不知,還振振有詞地說:“讀書有什麼用?不如學做生意來錢快。”
這話傳到蘇父耳朵裡,當即就把他拎進書房,戒尺落下去,掌心腫得老高,然後罰他回房閉門思過。
原主心裡委屈得不行,覺得父親偏心嫡兄,回到房裡就把自己悶在被子裡哭,可哭著哭著——就換了個芯子。
蘇恆止住哭聲,開始打量這間間陳設奢靡的臥房——
紫檀木的拔步床,金絲繡線的錦緞被褥,床頭擱著一隻掐絲琺琅的香爐,青煙從爐蓋的鏤空處嫋嫋鑽出,是沉水香溫軟幽微的味道。
牆角的多寶閣上,錯落擺著玉石擺件和幾隻蛐蛐罐子,窗下倒是設了一張書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可硯臺裡的墨早己乾裂得翹了邊,顯然許久不曾有人動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腫成豬蹄的左手,又看了看身上皺巴巴的綢緞袍子,嘴角慢慢浮起一個說不出是苦笑還是譏諷的弧度。
如果原主沒有被養歪,這個家的日子其實不難過——
嫡母慈愛,兄友弟恭,父親雖然嚴厲,卻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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