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聽見腳步聲，立刻把臉往錦被裡一埋，扯開嗓子嚎了起來：
“爹不疼我——娘也不管我——我就是沒人要的孩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兩條短腿使勁蹬了幾下，把床榻蹬得咯吱作響。
錦被被他拱成一團，只露出一個後腦勺，頭髮蹭得亂糟糟的，活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崽子。
外間的腳步聲驟然頓住。
緊接著，丫鬟略帶緊張的聲音響起來：“夫人來了。”
蘇恆的哭嚎頓了一瞬，隨即拔高了半個調，哭得更兇了。
“恆哥兒。”
寧如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哽咽。
蘇恆感覺到床榻邊微微一沉——是她在榻邊坐下了。緊接著，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他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把他從錦被裡扶起來。緊接著，一塊柔軟的帕子貼上他的臉頰，替他把眼淚鼻涕一點點擦乾淨。
蘇恆被她擦得一愣，差點忘了繼續哭。
寧如竹看見他左手心那道紫紅色的腫痕，眼眶一下就紅了，聲音發顫：“你爹也真是的，孩子不讀書慢慢教就是了，哪有下這麼重手的。可你也是，讀書是正途，你不讀書，將來怎麼辦？”
蘇恆抽噎著，目光掃過床邊的小几——上頭擱著一碗冰鎮酸梅湯，瓷碗外壁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寧如竹身後的大丫鬟秋棠手裡還端著個托盤，上面擺著幾碟子原主愛吃的點心。
寧如竹的眼眶裡還汪著沒幹的淚，睫毛溼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的，顯然來之前己經哭過一場。
她一邊替他擦臉，一邊吩咐丫鬟把消腫的藥膏給她，又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怕他哭得發了熱。
原主的記憶裡，從小到大每一次捱打，都是寧如竹第一個趕來——攔他爹的是她，給他上藥的是她。
他病了，她守在床邊一夜不睡；他闖禍了，她在蘇父面前替他求情。就連他後來那副紈絝模樣，她也從沒放棄過，一遍一遍地勸他讀書上進。
可原主是怎麼回報她的？
在外面說她善妒，編排她害死自己小娘，更是把她的親生女兒推進火坑。
蘇恆在心裡罵了一句原主是個蠢貨，然後繼續抽噎著，把臉往寧如竹手心裡蹭了蹭，像一隻尋求安慰的小獸。
他仰起臉，用一種小孩子特有的、首愣愣的語氣問：“娘，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寧如竹一愣，手裡的帕子停在半空：“什麼？”
“為什麼大哥哥不用去學堂，我不去就要捱打？”蘇恆的語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臉上的表情卻己經從委屈變成了一種孩子氣的質問，
“大哥在家學裡讀書，爹從來不打他。我就是不想去學堂，爹就把我打成這樣。娘你也不幫我說話，你是不是也嫌我沒出息？”
寧如竹張了張嘴，正要解釋，蘇恆卻沒給她插話的空隙，噼裡啪啦地繼續往外蹦：“徐嬤嬤說，如果沒有你，我就是嫡長子，就算不讀書也有爵位繼承。”
他的聲音又脆又響，帶著七歲孩子特有的、毫無遮攔的坦誠：“她說我小娘本來該是正室，你搶了她的位子，所以我只能當庶子，處處矮大哥哥一頭。”
寧如竹端著酸梅湯碗的手指猛地收緊了，目光卻越過蘇恆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個正端著冰盆準備退出去的婆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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