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握住他的手腕，對著那道腫痕端詳了兩眼，眉頭皺了皺，嘴裡嘖了兩聲：“你爹也真是，自家孩子下這麼重的手。不就是不想讀書嘛，咱們恆哥兒又不是那起子沒出息的。不讀書還能學武，學不了武還能學做生意，哪條路不是路？”
蘇恆在心裡把老太太那話翻譯了一遍：不讀書沒事，祖母支援你。
這是嫌徐嬤嬤的成果還不夠鞏固，時不時親自上陣繼續澆油。
“祖母，爹為什麼打我？”蘇恆立刻仰起臉，眼眶裡蓄了兩泡淚，聲音委屈得能擰出水來，“我不去學堂就不去嘛，娘都心疼我了，爹還打得那麼重。還有徐嬤嬤——昨天娘把徐嬤嬤帶走了，把我院裡的人全換了，領頭的春桃姐姐可兇了，都不讓我出去玩。祖母，娘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袖子擦眼角，把一個七歲小孩受委屈後找長輩告狀的姿態演得活靈活現。
“回頭祖母再給你找個更好的嬤嬤。”趙氏拍了拍他的手背，面上依舊是那副慈愛的笑容，“你母親那邊要是問起來，你就說祖母疼你，想讓你身邊多幾個人伺候，你母親不會說什麼的。”
蘇恆心裡冷笑——這話的意思是，她還要往他身邊塞人，面上卻高興地首點頭：“還是祖母對我最好！”
趙氏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讓小丫鬟端了碟棗泥糕來，看著蘇恆吃了兩塊，喝了一碗甜湯，才擺擺手讓他回去。
穿過西院的竹林小徑時，蘇恆腳步突然一頓，伸手往腰間一摸，臉色大變：“我的香囊呢？我娘給我繡的那個香囊不見了！”
引路的婆子回頭看了一眼，不太在意地說：“二少爺是不是落在老夫人屋裡了？老奴回去找找。”
“不是不是，”蘇恆急得團團轉，抬手指著竹林邊一條岔路，“我剛才在那邊的閒逛了一會，肯定是掉那兒了！春桃姐姐你陪我去找，嬤嬤你先忙自己的事去吧——”
引路婆子正要說什麼，蘇恆己經拽著春桃的手一溜煙往岔路上跑了。
引路婆子皺了皺眉，到底沒跟上去——左右是自家府裡，一個七歲的孩子能跑到哪兒去。
蘇恆跑得飛快，眼睛西處掃著，嘴裡不住唸叨“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他拽著春桃兜了一圈，忽然眼尖，一眼瞅見竹林邊青磚縫裡那一抹淡青色，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掛回腰帶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找到了找到了！嚇死我了，要是真丟了，回去娘該說我了。”
話音未落，蘇恆目光一轉，假裝發現竹林後面掩著一扇半開的窗戶。窗欞上的漆己經斑駁了，藏在幾叢湘妃竹後面，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壓低聲音，眼裡亮晶晶的：“春桃姐姐，咱們去尋寶吧！”
春桃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微微一變，正要把他拉走，蘇恆己經貓著腰鑽進竹林裡了。
他貼著牆根摸到那扇窗戶底下，把呼吸放得極輕。
春桃緊跟著過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疑，下意識伸手捂住了蘇恆的嘴——屋裡傳出來的，是趙氏滿是冷意的聲音。
“那徐婆子嘴不嚴。我當初讓她去‘照顧’恆哥兒，誰知道她嘴上沒個把門的。如今被寧如竹拿住了把柄，萬一撬開了嘴，牽扯出別的來，你我都得跟著吃掛落。”
另一個聲音應是趙氏身邊的老嬤嬤，低啞渾濁：“您的意思是……”
“你安排一下，讓她回老家養老。”趙氏的聲音頓了一下，“要是回不去，就找個地方埋了。做得乾淨些，別讓人起疑。”
蘇恆下意識側頭看了春桃一眼。春桃的臉色也變了，捂著他嘴的那隻手，掌心滲出了冷汗。
屋裡沉默了一陣，老嬤嬤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夫人，還有一件事……世子那邊，要不要再囑咐一下？老奴怕徐婆子那張嘴，萬一在被關之前己經跟恆哥兒漏了什麼……”
片刻的沉寂之後，趙氏忽然笑了。那笑聲帶著一股瘮人的冷意，像冬天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絲絲縷縷地往骨頭裡滲。
“蘇泉杉那個逆子，”她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講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他本來就不是我親生的。若不是我親兒死得早，這寧遠伯的爵位哪裡輪得到他？”
春桃腦子裡“嗡”的一聲，下意識把蘇恆又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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