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沒有看趙氏，目光首首落在供桌後老寧遠伯的牌位上。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把人帶進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僕被帶了進來。他佝僂著腰，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雙手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一看便是在莊子上勞作了一輩子的人。
陳嬤嬤叫了他一聲“劉安”，那老蒼頭渾身一抖，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劉安當年是老太爺身邊的隨從。”李氏的聲音在祠堂裡緩緩迴盪，“老太爺做過的事，他幾乎都知曉。今日我把你叫來，是讓你當著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把三十年前你主子做的那件事，再說一遍。”
劉安趴在地上，聲音顫巍巍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老太爺……老太爺和趙姨娘，早在成婚前就有了首尾。李氏夫人進門時，趙姨娘己經有了身孕。”
他不敢抬頭，聲音斷斷續續：“老太爺嫌李氏夫人孃家勢大，怕她日後架空了府裡，又偏寵趙姨娘，便和趙姨娘商議——等孩子生下來，若是趙姨娘生的是兒子，李氏夫人生的是女兒，自然把趙姨娘的兒子記在李氏夫人名下；
可若是李氏夫人生了兒子，趙姨娘也生了兒子，就把兩個孩子偷偷換掉，讓趙姨娘的兒子當嫡子，李氏夫人的兒子當庶子。”
祠堂裡一片死寂。
三位族老中，一位霍然站起，嘴唇發抖，指著癱在地上的趙氏：“你——你這毒婦——”
蘇泉杉他聽到這裡時，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那是一種被人厭棄了那麼多年，驟然知道真相後的茫然。
他看著趙氏——他曾以為是自己出生時讓她傷了身子、再難有孕，才招致她如此厭棄。
原來，他不是她的兒子。
趙氏癱在地上，先是低聲啜泣，然後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驚得燭火都晃了幾晃。
“對！對！都是我和老伯爺做的！”她抬起臉，滿臉是淚，卻笑得比哭還猙獰，“那又怎麼樣？她是正室，我就是妾？憑什麼她的兒子能承襲爵位，我的兒子還得一輩子管她叫娘？憑什麼都是老伯爺的血脈，她的兒子就是嫡子，我的兒子就是庶子？我不服！我不服——！”
趙氏的聲音驟然拔高，像一把鈍刀劃過青磚，然後迸出更尖銳的聲音：“誰知道我兒子命不好，才八歲就沒了！那個老東西說要帶他去上香，誰知道遇上了山匪！
我的兒子替這個小雜種死了！他死了！憑什麼這個小雜種還活著？不但活著，還能中狀元，還能承襲爵位！老天不長眼——不長眼！”
她惡狠狠地盯向蘇泉杉，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眼裡滿是怨毒：“我就非要讓你納我侄女為妾！我就是要叫你家宅不寧！誰知道那個小賤人——誰知道她居然喜歡上你了，成天在我面前說什麼‘表哥待我很好’，什麼‘表哥是個好人’。
呸！她也是個賤人！我就讓人給她下了藥，讓她一屍兩命！你們都活該——！”
“夠了。”
李氏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趙氏的尖叫聲上，將她整個人都澆啞了一瞬。
趙氏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還掛著那種癲狂的笑，但眼淚己經從眼睛裡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祠堂青磚上。
燭火跳了一下，一截香灰無聲地落在香案上。
李氏站起身，走到趙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趙氏，你所做之事按族規，本該送官究治。念你年事己高，從今日起，遷往城外家廟，終身不得出。”
三位族老交換了一個眼神，齊齊點頭。
兩個僕婦架起趙氏，把她往門外拖。
趙氏被拖到門檻邊時，忽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又尖又長，在祠堂的燭火中迴盪，像一隻困獸最後的嘶鳴。
笑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祠堂門外的夜色裡。
蘇泉杉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肩頭劇烈地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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