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煜的眼眶忽然就紅了，他想起多年前那個冬夜，蘇恆拿給他看的那張羊皮地圖。
那時他以為這個弟弟只是比旁人多算了幾步棋，可如今看來，當所有人還盯著眼前那座搖搖欲墜的舊朝皇城時，蘇恆己經在為那個尚未誕生的新朝百姓，尋到了填飽肚子的糧食和熬過寒冬的衣物。
“行了行了，”蘇恆一把拽住還沉浸在感動中的蘇煜，拉著他就往田埂邊的小屋走去，“我帶你去嚐嚐土豆的一百種吃法。這都是我讓人專門琢磨出來的，你嚐嚐好不好吃，要是好吃的話——我想明年就在百味樓搞個全土豆宴。”
次年秋，蘇霜在蘇恆名下的一座閒置別院裡掛上了“清暉書院”的匾額，並表示書院不收束脩，只收女子，教的是經史子集、算術與醫術。
開院那日，蘇恆親自駕了一輛滿載書冊與筆墨紙硯的馬車停在書院門口，大張旗鼓地往裡搬。
街對面，幾個老學究攏著袖子指指點點，嘴裡唸唸有詞，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什麼“牝雞司晨，成何體統”。
蘇恆聽見這話，轉過身來，手上還拎著紙，脖子一梗，扯著嗓子朝對面吼了一句：“怎麼，我賺的錢給我妹花，她想幹啥就幹啥，你們管得著嗎？有本事你們也去賺啊，站那兒嚼什麼舌根！”
幾個老學究被他吼得老臉漲紅，拂袖而去。
蘇霜站在書院門口，看著自家兄長那副袖子捲到手肘、滿頭大汗還梗著脖子朝街對面瞪眼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背過身去，用袖口飛快地按了按眼角。
晚些時候，蘇恆去看望在溫泉山莊頤養天年的寧如竹，依舊像兒時一樣枕在她膝上，絮絮叨叨地抱怨：“娘，大哥又讓我少花錢，真囉嗦。我賺的錢不花留著做什麼？給俊兒攢媳婦本呢？”
寧如竹看著蘇恆那張仍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在蘇恆的衣袍上，照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寧如竹的手慢慢落下來，落在蘇恆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她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徐嬤嬤被拖走之前，為了保住自己兒子的命，曾跪在地上告訴她：
恆哥兒早在去趙氏院中請安的第一天，就開始往他的飲食裡下了藥。
經年累月，等她們終於看清趙氏的真面目時，太醫診過脈說，藥毒入骨，經脈己損，此後再無生育的可能。
“恆哥兒，”寧如竹伸手輕輕拂過蘇恆的額髮，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卻儘量放得平和，
“你大哥和小妹的孩子都出生了，你……就沒有想過娶妻嗎？娘不求你娶什麼名門閨秀，只要是個好姑娘，對你好，過日子就成。”
蘇恆連忙坐起來，從旁邊果籃裡拿了個果子，沉默地擦拭著：“娘，還是別連累人家好姑娘了。我這個人啊，心裡只有錢，娶了媳婦也是讓她守活寡，何必呢？如今這樣剛好，自在。”
寧如竹側過臉去，眼淚無聲的從兩頰劃過，她努力平復心緒：“你去看看廚房的湯燉好了沒有，晚上你嫂子她們要過來用飯。”
蘇恆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嬉皮笑臉地轉身走了出去。
門簾落下來的那一刻，寧如竹聽見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了。
窗外的陽光還是那樣好，照在院子裡的桂樹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扇輕輕晃動的門簾上。
寧如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從裡屋出來的蘇泉杉：“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